看理想
20世纪中国小说
许子东

导语

张贤亮拥有传奇的一生,他曾被打为“右派”,参加劳动改造前后22年;还曾在宁夏创办影视城,成为著名的文化企业家。他最主要的两部小说《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成了中国“集中营文学”或者说“劳改文学”的代表作,也是描写中国知识分子苦难的代表作。

文稿

今天是84期,我们要读1984年第二期《十月》上发表的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绿化树》。
从时间上看,我们的阅读期数和作品发表的年份又一次同步了,都是84。其实,这个作品比我们上两周读的《棋王》和杭州会议略早,正是当时青年作家们要挑战的文坛主流。
当代中国文学在1978年以后,主要有两批作家构成:一批是“五七战士”,意思是1957年被错划成“右派”,文革以后重新写作的作家;另一批是知青作家,也包括寻根文学后出现的莫言、余华等等。
第一个作家群中,除了在每个历史阶段都有新作、独领风骚的前文化部部长王蒙以外,最有代表性、最有文学成就、最有社会影响的就是张贤亮。
张贤亮(1936-2014),作家
《20世纪中国小说》选择100多年来近百部小说,主要依据艺术性和重要性两个标准。什么叫重要性?它指的就是在文学史,甚至是在现代中国历史发展过程当中,曾经产生重大影响的作品。
不过从上一期的《棋王》开始,我们基本上只考虑艺术标准了。因为从寻根文学开始,20世纪中国小说出现了第二个高峰,一个可以衔接遥望,甚至企图超越二三十年代的文学高峰。
张贤亮(1936-2014),生于南京,19岁从北京移居宁夏。1957年因为发表了诗歌《大风歌》被划分为“右派分子”,在农场劳动改造前后22年。
70年代末,他重新创作,短篇《邢老汉和狗的故事》很受圈内好评;另外一个短篇《灵与肉》因为贯穿的“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的那种感谢浩劫磨难的姿态,被谢晋改编成电影《牧马人》,一度也很受注目;但张贤亮真正的代表作是《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阿城的“三王”以后,人们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八王”;张贤亮也一样,本来批评界以为他会写一系列的苦难文学,但留在文学史上的就是这两部。当然,就是这两部就成了中国“集中营文学”或者说“劳改文学”的代表作,也是描写中国知识分子苦难的代表作。
孔子说“食、色,性也”,张贤亮这两部小说也有分工:《绿化树》写吃、写饥饿;《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写性,也写性饥饿。
《绿化树》一开篇,一个25岁的年轻右派,1米78高,体重88斤,瘦皮猴。坐了一个大车,跨过一座桥,从一个劳改农场到旁边另一个农场,继续劳动改造。
虽然都是西北高原,都是田野荒凉,村落残旧,但对主人公章永璘来说,这是他重获自由的一天。
太阳暖融融的。西山脚下又像往日好天气时一样,升腾起一片雾霭,把锯齿形的山峦涂抹上异常柔和的乳白色。天上没有云,蓝色的穹窿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而天的蓝色又极有层次,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淡下来,到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部分,就成了一片淡淡的青烟。
在天底下,裸露的田野黄得耀眼。这时,我身上酥酥地痒起来了。虱子感觉到了热气,开始从衣缝里欢快地爬出来。虱子在不咬人的时候,倒不失为一种可爱的动物,它使我不感到那么孤独与贫穷——还有种活生生的东西在抚摸我!我身上还养着点什么!
这段文字,直到“裸露的田野黄得耀眼”,看上去是一幅有层次、有色彩的油画,而且张贤亮的文笔颇有一点俄罗斯文学的影响。类似的这种抒情独白,还有比如说郁达夫《沉沦》的第一段,但张贤亮的文笔要更粗犷一点。
但是,突然“我身上酥酥地痒起来了”,黑色幽默瞬间解构了19世纪的油画。
我特别把这段文字抄下来,象征张贤亮小说的基本格局,那就是看似抒情庄严,在劳动实践中钻研《资本论》,讴歌苦难历程(《绿化树》的前言就引用了阿·托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的序文),其实又处处在细节、文笔中调侃、嘲讽和解构这种苦难的赞歌。
如果我们要套用张爱玲的句型,那就是生活像一大片裸露的田野,我身上爬着欢快的虱子
张贤亮与许子东,摄于九十年代

一、饥饿与智慧、计谋、知识、生存策略的关系

《绿化树》写吃和《棋王》有得一比,王一生展现的是吃的态度,吃的虔诚,吃的宗教感,在社会学意义上说明“民以食为天”比“人定胜天”、“战天斗地”更重要。
《绿化树》写吃分三个阶段,先写吃的反面,写饥饿与智慧、计谋、知识、生存策略的关系;然后写吃或者饥饿与人格尊严的关系;再往后就是吃与爱情的关系。
我们知道劳改制度曾是当代中国法治或专政史上的重要组成部分。概括张贤亮的小说,有人说它是“集中营文学”,并不贴切。
比方说《绿化树》,一开始主人公已经离开了劳改营,到附近农场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但是我们知道“劳改释放犯”还是一顶帽子。加上1961年中国农村的经济状况,在象征意义上,或者写实意义上,主人公即使离开了劳改农场,实际上还是在一个广义的劳改之中。
小说怎么写饥饿呢?章永璘回想自己在劳改农场,一见到炊事员,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谦卑地、讨好地笑着,炊事员如果骂他“你这狗日的”,他觉得“亲昵的语气使我受宠若惊”。
小说这样描写:
自一九五九年春天伙房不做干饭,只熬稀粥以后,劳改农场即刻兴起了用大盆打饭的风气,瓷碗很快就淘汰了。因为炊事员舀汤的速度相当快,如果用小口饭具,瓢底沥沥拉拉的汤汁就会滴回到桶里,这无疑是个损失。
用敞口饭具,瓢底的汤汁当然会掉到盆里,归于自己了。脸盆太大,磕磕碰碰的不好往窗口里送,并且稀饭会沾得满脸盆都是,反而得不偿失。那必须是比脸盆小、而又比饭碗大的儿童洗脸用具。
所以那个时候很多犯人想尽方法,叫家里人带儿童脸盆进来,而章永璘有创意思维,他用一个五磅装的美国“克林”奶粉罐头筒——特别标出来美国,他说:“这是我从资产阶级家庭继承下来的一笔财产。”
我用铁丝牢牢地在上面绕了一圈,拧成一个手柄,把它改装成带把的搪瓷缸,却比一般搪瓷缸大得多。它的口径虽然只有饭碗那么大,饭瓢外面沥沥拉拉的汤汁虽然牺牲了,但由于它的深度,由于用同等材料做成的容器以筒状容器的容量为最大这个物理和几何原理,总使炊事员看起来给我舀的饭要比给别人的少,所以每次舀饭时都要给我添一点。而这“一点”,就比洒在外面的多得多。
章永璘为此专门做了测验,每次比用儿童脸盆的人多100cc。这段很精彩,编都编不出来这样的细节。
如果晚生几十年,张贤亮的智慧可以到华为或者苹果去做设计了,或者至少做销售。我们知道他后来也没浪费,晚年在宁夏办了一个以“出卖荒凉”著称的电影城。当然他真正的智慧是写出了这么一段小说的细节——100cc。
张贤亮,丁聪画
为了吃,为了抵抗饥饿,男主角要用尽计谋、知识、策略。到了农场,他自由了,可以去赶集,他又忍不住用欺诈的方法和老乡做买卖。小说写“我”得意洋洋,“我”的狡计又得逞了,不过回家路上掉进冰河里,骗来的黄萝卜丢了一半。
小说写最后一次炊事员多给了他两个黑馍馍,他不舍得吃,像宝贝一样地藏在身边,晚上藏在枕头边。只要有这馍馍在,他就觉得不饿,心里踏实。可是第二天,这两个馍馍被老鼠偷走了。这个时候他感到了饥饿的恐惧。
饥饿会变成一种有重量、有体积的实体,在胃里横冲直闯;还会发出声音,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呼喊:要吃!要吃!要吃!……

二、饥饿与人格尊严的关系

在和饥饿的斗争过程中,主人公反省“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就进入了饥饿的第二个层次,就是吃与人格、尊严的关系。
作为劳改犯,一方面 ,“轻蔑,我也忍受惯了,已经感觉不到人对我的轻蔑了”,所以被吹事员骂也很开心。劳改生活当中,只能和外号“营业部主任”的另外一个“右派”较劲,就像阿Q,什么人打不过,就跟小D争斗。
但饥饿不仅压迫胃,也压迫神经。小说写晚上睡觉时,“我的另一面开始活动了……深夜,是我最清醒的时刻”。
白天,我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我谄媚,我讨好,我妒忌,我耍各式各样的小聪明……但在黑夜,白天的种种卑贱和邪恶念头却使自己吃惊,就像朵连格莱看到被灵猫施了魔法的画像,看到了我灵魂被蒙上的灰尘;回忆在我的眼前默默地展开它的画卷,我审视这一天的生活,带着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我颤栗;我诅咒自己。
可怕的不是堕落,而是堕落的时候非常清醒。
假如王一生看到章永璘的这一段自我谴责,大概又会说“‘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
张贤亮的小说里,在劳改田野、稗子面、虱子之间,常常加上普希金、阿波罗、道连·格雷、笛卡尔之类的文化符号,最主要的符号,就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在极简单的行李当中还有一套《资本论》,晚上枕在枕头下面,白天有时还真地读。
很有意思,都是面对当代的政治动乱,面对精神和物质的双重饥饿,《棋王》中有儒道互补、国学复兴,《绿化树》里有“马工程”,有《资本论》。两个作家在1984年分别预见了今天教育部提倡的两个主要药方——国学复兴、“马工程”。

三、吃与爱情的关系

《绿化树》写吃的第三个层面,也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情节,就是吃与女人的关系。
女主角叫马缨花,外号“美国饭店”——“饭店”就是不少男人都能去那里的地方,“美国”代表着堕落、放荡。可是女主人公听到这外号也不生气,好像只是个玩笑。
她是一个20多岁的单亲妈咪,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小孩两岁。小说里说她长得很漂亮,她跟男主角第一次见面,场景非常有意思,是一起在刨粪。男的刨粪,女的就把粪砸碎,然后铺到地里去。
回想起来,我们《20世纪中国小说》里有很多男女相会之处:
涓生是在会馆自己房间里给子君上课;郁达夫的男主角在贫民窟里同情女工;倪焕之见路上走过来一美女,后来就成为他老婆;觉慧在自家花园亭子里开玩笑说要娶鸣凤;余永泽、林道静在天安门金水桥边一吻;老干部和张洁的女主角,音乐厅门口,手都不敢握;
还有齐副师长找文工团小女生到办公室里,让她提意见;秦书田、胡玉音两个“牛鬼蛇神”,扫街的时候去捉奸,结果自己两个男女碰到了对方的身体……
一路发展到张贤亮笔下,男女主角第一次见面是在刨粪。之后,这个女人就以请他帮助修炉子、砌炕为理由,找章永璘到他家去。
这个女人的家非常温馨,让男主角一进去就想起给《叶甫盖尼·奥涅金》当中的诗句:“有个主妇,还有一罐牛肉白菜汤”。没想到那个女的真的从锅里拿出来一个白面馍馍。男人惊起,推却了一阵,发现女人是诚心要他吃。
这确实是个死面馍馍,面雪白雪白,她一定箩过两道。因为是死面馍馍,所以很结实,有半斤多重,硬度和弹性如同垒球一样。我一点点地啃着、嚼着,啃着、嚼着……尽量表现得很斯文。
我已经有四年没有吃过白面做的面食了——而我统共才活了二十五年。它宛如外面飘落的雪花,一进我的嘴就融化了。它没有经过发酵,还饱含着小麦花的芬芳,饱含着夏日的阳光,饱含着高原的令人心醉的泥土气,饱含着收割时的汗水,饱含着一切食物的原始的香味……
忽然,我在上面发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指纹印!
它就印在白面馍馍的表皮上,非常非常的清晰,从它的大小,我甚至能辨认出来它是个中指的指印。从纹路来看,它是一个“罗”,而不是“箕”,一圈一圈的,里面小,向外渐渐地扩大,如同春日湖塘上小鱼喋起的波纹。波纹又渐渐荡漾开去,荡漾开去……噗!我一颗清亮的泪水滴在手中的馍馍上了。
她大概看见了那颗泪水。她不笑了,也不看我了,返身躺倒在炕上,搂着孩子,长叹一声:
“唉——遭罪哩!”她的“唉”不是直线的,而是咏叹调式的。表现力丰富,同情和爱惜多于怜悯。她的叹息,打开了我泪水的闸门,在“营业部主任”作践我时没有流下的眼泪,这时无声地向外汹涌。我的喉头哽塞住了,手中的半个馍馍,怎么也咽不下去。
土房里一时异常静谧。屋外,雪花偶尔地在纸窗上飘洒那么几片;炕上,孩子轻轻地吧唧着小嘴。而在我心底,却升起了威尔第《安魂曲》的宏大规律,尤其是《拯救我吧》那部分更回旋不已。啊,拯救我吧!拯救我吧……
这一大段堪称中国当代文学中写“食、色,性也”的经典文字,除了最后威尔第的这一小节。
一会儿,她在炕上,幽幽地对孩子说:
“尔舍,你说:叔叔你放宽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说,你跟叔叔说:叔叔你放宽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从声音上判断,孩子的脸向我转过来。
“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这种爱情宣言,基本上就是《泰坦尼克号》里“You jump,I jump”的中国版。问题是马缨花孤儿寡母,怎么就能保证有吃的呢?
张贤亮《绿化树》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新经典,2012
小说写有一个年轻农民叫海喜喜,他很喜欢马缨花,所以跟“我”是情敌。“我”虽然瘦弱,但是干活很聪明,后来还跟海喜喜比试了一回,并不输人。劳动技能帮助“我”建立了一些信心。另外还有一个瘸子保管员,他也经常向“美国饭店”提供粮食增援,但是看到马缨花小心翼翼的。
“美国饭店”的生态让我想起芙蓉姐,瘸子保管员就像粮站站长一样,提供一些实际的经济支持;海喜喜就像屠夫黎桂桂一样,体力好,人老实;但是乡村美女最后都心向落难书生——秦书田或者章永璘,大概率上这只是落难书生安慰自己的白日梦。
吃了白馍馍以后,章永璘以后就常常找理由来“美国饭店”。女人喜欢唱民歌,又有男人讲故事。小说写:
我突然地张开两臂把她搂进怀里。我听见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同时抬起头,用一种迷乱的眼光寻找着我的眼睛。但是我没敢让她看,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她脖子和肩胛的弯曲处。而她也没有挣扎,顺从地依偎着我,呼吸急促而且错乱。
但这样不到一分钟,她似乎觉得给我这些爱抚已经够了,陡然果断地挣脱了我的手臂,一只手还像掸灰尘一般在胸前一拂,红着脸,乜斜着惺忪迷离的眼睛看着我,用深情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行了……你别干这个……干这个伤身子骨,你还是好好地念你的书吧!”   
可想而知,男主角又绝望了,又反省,决定真的好好念书,念什么?《资本论》。他常常还到“美国饭店”来念书。女人把有一个男人在他旁边正正经经读书,当做由童年时的印象形成的一个憧憬,一个美丽的梦,这也是中国妇女的一个古老的、传统的幻想。
是不是呢?这是中国妇女的一个古老的传统幻想,还是中国男人,尤其是士大夫,有这么一个“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白日梦呢?而且梦境还要镶嵌在所谓才子落难,风尘女子相救的故事镜框里。
红袖添香过程中,男的动情地说:“亲爱的,我爱你!”女的说不好听:“你要叫我‘肉肉’。”“那你叫我什么?”“我叫你‘狗狗’。”
这个时候男人发现了一个距离,他想:
我能娶她作为妻子吗?我爱她不爱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冷静处分析着自己的情感,在那轻柔似水、飘忽如梦的柔情下,原来不过是一种感恩,一种感激之情。

四、一代人的集体无意识

小说结尾得很匆忙,给男主人留下了无限的解脱,或者说是怀念,一度以为是情敌的农民海喜喜在逃亡前送了一袋粮食给“我”,并劝“我”跟马缨花结婚。管理这个村子的谢队长也是个好人,假装追赶,其实放走了海喜喜,他也劝“我”跟马缨花结婚。
“我”毫无激情地把两人的建议转告女人。女人其实真的爱章永璘,但是她还是不愿拒绝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她说不拿白不拿。
她跟章永璘说:“要不,你现时就把它拿去吧,嗯,你要的话,现时就把它拿去吧。”“它”是指她的身体。男人感动地说:“我们还是等结婚以后吧。”女人说:“你放心吧!就是钢刀把我头砍断,我血身子还陪着你哩!
这个时候,叙事者就感慨:“有什么优雅的海誓山盟比这句带着荒原气息的、血淋淋的语言更能表达真挚的、永久的爱情呢?
《绿化树》的结尾其实是意味深长,先是男主角被“营业部主任”告发,然后又调到别的劳改队,告别马缨花的时间也没有,之后又重进劳改营,又坐了监狱,二十年以后才摆脱厄运。
还是在那种多雪的春天,“我”和省文化厅的负责人及制片厂的同志,分乘两辆“丰田”小轿车,带着一部根据“我”写的长篇小说拍摄的彩色宽银幕影片,到这个农场来举行答谢演出。
询问之下,谢队长找不到了;马缨花一直没有结婚,后来就去了青海,也再没有踪影了。
小说写:“深夜,我还是从设备很好的招待所里悄悄走出来。月色朦胧,夜凉如冰。我没有惊动司机,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一队的大路。
这是“文革小说”常常出现的“重回故地”情节。
在这之后又加了一段,引起很多人争议。
一九八三年六月,我出席在首都北京召开的一次共和国重要会议。军乐队奏起庄严的国歌,我同国家和党的领导人,同来自全国各地各界有影响的人士一齐肃然起立,这时,我脑海里蓦然掠过了一个个我熟悉的形象。
……
他们,正是在祖国遍地生长着的“绿化树”呀!那树皮虽然粗糙、枝叶却郁郁葱葱的“绿化树”,才把祖国点缀得更加美丽!啊,我的遍布于大江南北的、美丽而圣洁的“绿化树”啊!
多好的小说,可是最后的结尾不知道算不算“蛇足”。
落难以后,“文革小说”里男女主人公都会被异性相救。我读过至少100部,重点分析过50部描写“文革”的小说。但规律是,凡男主角叙事,最后救他的女人在帮他解脱灾难以后会自动消失,《绿化树》如此,王蒙的《蝴蝶》也是如此。
反过来,要是主人公是女的,那么他们男女会一直相守,比方说戴厚英的《人啊,人!》,或者是古华的《芙蓉镇》。这个现象说明作家和读者怎么样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呢?
至于人民大会堂感谢绿化树这一段,说明在饥饿三层次的深刻解剖后面,还是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士大夫感受。
张贤亮的文笔,颇有俄罗斯荒原风味,字里行间又装饰了很多欧洲文化符号,还常常拿出《资本论》垫枕头,但骨子里还是充满了一种士大夫落难以后的古老情怀,依然编排“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传统梦想。
但是没过多久,第二年,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作家马上解构、打破了这种传统士大夫的梦想,原来直面惨淡的人生,人的一半是吃,还有另一半不可回避。

本集小说

    • 初版:首次发表于《十月》1984年第二期。
    • 使用版:张贤亮:《绿化树》,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新经典,2012
    • 参考书目

        • 吴秀明:《当代中国文学六十年》,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
        • 张贤亮:《中国文人的另一种思路》,北京:中国海关出版社,2008
        • 田鹰:《比较视野中的张贤亮和劳伦斯性爱主题研究》,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09
        • 邱晓雨:《用文字呐喊》,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1
        • 王晓明:《所罗门的瓶子》,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 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
        • 陈晓明:《中国当代文学主潮》,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
        • 许志英、丁帆:《中国新时期小说主潮》,北京:人民文学,2002
本集编辑:天真 朵夫
2020.01.07

精选评论

共 48 条
  • player 0.1
    2020-01-07 17:30:31

    许老师的横向场景对比很有意思,就像是电影画面混剪一样。老师,混剪往往能产生一种特别的美学。许老师的美学很赞。

    海蓝枫叶 :虽然不太懂怎么剪,但夸许老师还是很好的😄

  • 铁甲依然在
    2021-08-23 21:44:14

    看完绿化树,自己啃馒头时的感觉比之前香多了

  • J.@
    2020-01-08 19:50:45

    老師的分析說明了男人愛忘恩,女人愛報恩。。直面慘淡人生,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而女人的三分之一是孩子,另三分之一是男人。如老師說的,人的一半是吃,另一半是不可迴避,那是指人的本能而已。。謝謝老師

  • 杨飞
    2020-01-07 10:03:46

    可怕的不是堕落,而是堕落的时候非常清醒。🤭

  • 江上鸥
    2020-08-14 10:39:04

    很多公众号的文章为了保命,在结尾强行正能量,《绿化树》算是它们的鼻祖吧😂

    Emanon :還真是如此…

  • 青皮子🍊
    2020-01-12 07:49:14

    100cc用的太动人了!!!

  • 李佳伦
    2021-03-13 18:38:11

    我好像记得当年看过张贤亮的访谈,问:什么是爱情?张贤亮答:两人在一起,相互依靠!

  • 萝卜丁
    2020-08-30 16:48:52

    落难的主角总是期待着被拯救,而不是自己主动承担自救的命运

  • 2020-08-09 18:05:25

    食色性也是告子说的

  • 柚子🌵
    2020-07-09 11:23:59

    张贤亮在宁夏银川建了西部影视城,大话西游拍摄地,我在宁夏上学,宁夏居住,今年我三十岁……

  • 居里夫人
    2020-02-13 14:46:14

    不喜欢这种传统 要歌颂苦难 不认同这种观念

    露娜 :我倒觉得这不是在歌颂苦难,而是歌颂承受苦难捶打的人性,就像《美丽人生》

  • E不小心
    2020-01-10 11:59:42

    许老师的点评让我对文学阅读的体验视角有了明显的升华!就是从真正的现实体验来理解文学呀!

  • KID
    2020-01-08 18:34:48

    这一集又听哭了……

  • A
    Anita Deng
    2020-01-08 09:51:25

    记得是初中时候看到了“绿化树”,后来又看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觉得很是刺激;再后来看到张贤亮是企业老板了,觉得更是刺激。

    王仲山 :张贤亮说自己只是一个堡主。后来有人去请他出山,结果他没同意。

  • 刘娅莉
    2022-07-28 17:35:55

    规律是,凡男主角叙事,最后救他的女人在帮他解脱灾难以后会自动消失,《绿化树》如此,王蒙的《蝴蝶》也是如此。 反过来,要是主人公是女的,那么他们男女会一直相守,比方说戴厚英的《人啊,人!》,或者是古华的《芙蓉镇》。这个现象说明作家和读者怎么样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呢? 女人可以离开男人独活, 男人则需要女人一直陪伴。

    木星大图书馆的羊 :中国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