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海大鲨鱼：不断磨砺，不断成长

2. 赌鬼：迷醉、混乱、青春

3. 刺猬：一代人终将老去，总有人正年轻

相征：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由看理想和大内密谈共同出品的《中国摇滚小史》，我是相征。

郭小寒：我是小寒。在上一期的节目里，我介绍的是兵马司这个体系下面的像嘎调、Chui Wan这些乐队，在2008年前后这一波在北京初具规模的Live House里去演出、比较有这种新迹象的乐队还有几支特别有代表性，这一期我们再逐一地给大家梳理一下。我们先来讲的是三支摩登系的乐队，这三支乐队我提出名字来大家可能也会比较熟悉，要讲的是后海大鲨鱼、赌鬼和刺猬。

相征：这三支乐队他们大致的成立时间其实都在2004年到2005年左右，今天看起来依然是非常具有风格的，咱们就一支一支地给大家说一下。首先我们说哪支，寒姐？

郭小寒：后海大鲨鱼。

相征：先走后鲨。

郭小寒：对，后鲨大家应该也比较熟。

 

郭小寒：这几个乐队就像刚才相征说的，现在看上去都很有特色，而且不论时间怎么发展，你依然会觉得他们身上有那种非常青春的气息，尤其像刺猬上了《乐队的夏天》之后，“一代人终将老去，总有人正年轻”这句话已经成了很多人的口头禅，他们其实是一直年轻。这些乐队其实跟我们这两个主讲人之间的关系也……

相征：还蛮密切的。

郭小寒：一是密切，二是他们其实就是我们情感某一部分的投射，因为我们是同龄人。为什么会在2004、2005年去组乐队呢？因为那会儿大家都是刚刚大学毕业，上大学的时候每天从宿舍翻墙出来，去无名高地、去13CLUB看演出，然后坐夜班公交车回家，大家是在这个氛围里长大的，就觉得说不定我也行。这个里面非常典型的就是付菡。

郭小寒：付菡的母亲是一位音乐老师，所以她从小就耳濡目染。她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去看P.K.14、Joyside这些人的演出了，包括新裤子等等，就觉得那我是不是也行，她就跟她的同学曹儿商量说我们能不能组一乐队，后来慢慢又遇到了王静涵、小武，就成了一个比较固定的阵容。

相征：没错。

郭小寒：包括他们乐队的这个名字“后海大鲨鱼”，好像是在电线杆上还是墙上看到的一句话，觉得挺愣的，就用了。那会儿在她做乐队之前，我就经常会在看演出的时候碰见她，就一直是在台下跟大家一起看演出，包括去看重塑（重塑雕像的权利）的演出等等，突然有一天她就站到了台上，拿着一个特别小的合成器，旁边就是曹儿、王静涵、小武，那会他们还不像现在这么有范儿，就特别愣愣的感觉，就上去了。

相征：没错。其实最开始后海大鲨鱼的现场表演是相对比较简陋的，因为他们那个时候说白了也没什么钱，也没有办法买一些很贵的音序器、合成器等等，要么就是借，要么就是用一些其他的设备来替代。我是在2007年认识他们的，当时是他们来找我商量一些合约上的问题，想要我帮他们看一下，就变成了很好的朋友，这关系现在算起来都十来年了。

相征：我记得那年他们跨年就邀请我去，我到现场看，我非常吃惊，他们所谓的program是拿一台PSP来放的，他们曾用过PSP，也用过iPod，用非常民用的那种播放音乐的硬件来放他们乐队的program，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在舞台上的表现。我记得那一次我看到付菡，我就觉得在私底下看到这个姑娘，你很难说她是一个长得多么漂亮的姑娘，但是她站在舞台上那一刻就真的是光芒四射，穿着blingbling的紧身裤，在舞台上肆意地挥洒自己的青春和荷尔蒙，在台底下所有人都觉得实在是太有样了。

郭小寒：对，但是这一点我觉得很可能是有一个美学的传承，她那年看了摩登天空的音乐节，当年是请了Karen O过来，就是Yeah Yeah Yeahs过来，后海大鲨鱼一开始的呈现是非常有Yeah Yeah Yeahs的痕迹和影响的。

相征：对，除了Yeah Yeah Yeahs之外，他们其实在音乐风格上也受到了当时国外比较红的一支、相对地下的团体的影响，叫作Crystal Castles，所以他们最初的音乐风格可以大致归类为Garage Dance，就是所谓的车库舞曲。它有非常漂亮的一些舞曲的律动，然后又很躁，又有很多比较脏的音色，所以在演出现场是很容易呈现出非常巨大的感染力的。

郭小寒：但是他们又是一些特别敏感的北京小孩，所以他们在表达上也有敏感害羞的那一部分，这两个东西对撞到一起，反而形成了他们强烈的个人风格。我们说到这，可以先听他们第一张唱片（此处口误，应为第二张）的作品，其实不是很成熟，包括整个的录音质量也不是很好，但是有些歌是非常有劲儿的，我个人推荐《月亮上的男人》。

相征：《Man on the Moon》，我们来听一下。

相征：这张唱片是在2007年做了正式的发行，我记得我是在2006年年底的时候听到这张唱片，他们已经录了七七八八，那个时候我就跟他们商量说，你们为什么不能去唱中文呢？你们为什么非得要唱英文呢？他们给我的回答是说，我们并没有排斥唱中文，但是我没有办法写出那么好的中文词，让我唱出来那么舒适、那么顺，所以我们先以比较熟悉的英文词的方式来做表达。但是在这张唱片当中，你可以看到他们的创作方向，跟他们对于旋律的把握，旋律和节拍之间的这些关系，已经初具模样了。

相征：在三年之后，他们终于出版了《浪潮》，我们说到这儿，不如先听一下《浪潮》这首歌吧。

相征：我们在这首歌当中听到了付菡用中文来演唱和表达，虽然听起来没有英文那么自如，但是我记得当年我听到这首歌还是非常开心他们能够用中文表达的。因为在那个年代我跟很多这种地下乐队的接触当中，都会跟他们说一件事情，你们如果都用英文表达，一定程度上是放弃了母语的一个优势。说白了，如果一个摇滚乐迷他这一年只买一张唱片或者只看一场现场表演，他是看用英文表达的你们，还是用英文表达的其他国外的大牌乐队呢？从其实听起来有一点点残酷跟现实，但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相征：从这张唱片开始，后海大鲨鱼就开始尝试着用中文跟更加复杂的节拍来做音乐上的表达，音乐风格也逐渐成熟。但是其实在这张唱片之前，他们就开始有很多商业化的可能性了。

郭小寒：对，他们是一个非常有人气的乐队，非常受年轻人的喜欢。包括因为他们的形象也好，或者他们音乐的这种特性也好，他们也是很受商业的欢迎。我记得在2009年左右，是P.K.14和后海大鲨鱼一起去做了一场公路巡演，叫作“爱噪音”，也是由一个潮牌去支持的，就在那一刻起，其实有一点觉得这种青年人的独立乐队已经开始去进军主流了。

相征：没错，但是好像这股潮流并没有延续下来。

郭小寒：你到达了这儿，有一种接近成名的感觉又怎么样，其实你还是没有解决掉你创作的这种根源性和你自己灵感能够持续不断地输出的问题，所以他们慢慢会像做《浪潮》这张专辑的时候，就更明确了自己的方向，然后去做这种纯中文的尝试。而且他们是很早就把视觉语言和音乐结合到一起的。

相征：没错，其实后海大鲨鱼这个乐队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先锋的创意团体。我记得那年看它在世纪剧院做的那场演唱会的时候，整体舞台的设计、搭建，包括整个演唱会所呈现的故事性都是非常完美的。虽然说那场演出在音响各方面可能也有一些瑕疵，更多是因为预算上的问题，他们在创意这个部分是让人非常肃然起敬的。

相征：那场演出给我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开场就是付菡的妈妈出来弹钢琴，付菡伴着她妈妈的钢琴声唱了一首歌，整个演唱会就是在描写一个北京的小姑娘，如何在音乐的熏陶下成长起来，到城市里去冲浪去冒险，一直到外太空去冒险，它讲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和经历。包含后海大鲨鱼的吉他手曹儿，也是得了很多设计奖的一个建筑设计师，他在音乐的部分也融入了一些建筑结构的思维。

郭小寒：对，曹儿的著名建筑包括摩登天空的办公室、VICE的办公室等等，所以你就会想到他是一个连接这种比较前沿的文化、青年文化的连接点。除了他之外，包括像之前的鼓手小武，现在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录音师和混音师。当然，王静涵原来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文化编辑。每个人其实都是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和工作，包括付菡也是一个艺术家，她会做很多艺术作品，但是整个放到一起，又是一个特别完整的乐队。

郭小寒：然后刚才相征说的那场演出，是后鲨十周年时候的纪念演出，所以做得会比较隆重。在他们成立十年之后，他们出版了非常感人的这张专辑，就叫《心要野》，就是从胡同、从后海走到宇宙的能力就在于他的心很野。《心要野》这张专辑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张专辑，所有人在他们刚刚成立之初，在我们诟病他们的音乐全都是蹩脚的英文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十年之后，他们可以把中文演绎得这么完美。

相征：没错，这张唱片当中有大量的金曲存在，包括了《心要野》《猛犸》《时间之间》《后海冲浪手》《Bling Bling Bling》等等。我们说到这里，就不如先听一首这张专辑当中我认为可能是他们在中文表达上非常出色的一首歌，叫作《时间之间》。

相征：这首歌的编曲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递进式的编曲方式，它最开始用一把比较acoustic的吉他来做伴奏，逐渐地加入各种各样的乐器，最后形成一个非常恢宏的、非常大气的感受。

郭小寒：这首歌本身我觉得是后海大鲨鱼十年的一个递进和写照，开始其实不重要，你把它持续下来，一直去进阶，这样才是重要的。他们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作品打磨得这么完美，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时间给你的礼物。

郭小寒：很多人会觉得出名要趁早或者怎么样，可以去收割一些利益等等，这是一个比较常规的商业模式，但是像后海大鲨鱼这样的一个乐队，他们可以耐住性子用时间去不断地磨砺自己，让自己的作品更加的成熟和完善。包括在这个时间的过程里，除了做乐队，他们这几个人也都是从少年变成成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经历这种爱恨情仇，你就觉得时间真的就是过滤掉了一切，也治愈了一切。

相征：在这张唱片之后，在2018年这个时间段的时候，后海大鲨鱼的成员发生了一些变化，鼓手小武离开了后海大鲨鱼，他们加入了新的鼓手跟萨克斯手，同时有一个在北京的地下音乐圈非常重要的吉他手也加入了后鲨，那就是王梓。

相征：王梓是谁呢？王梓是一个天才吉他手，你可能在《乐队的夏天》的舞台上看到过他，他也会去帮助各种乐队上台做一些表演。王梓自己也有另外一支非常重要的乐队，我们也是不得不提的，那就是“赌鬼”，Casino Demon。

 

郭小寒：赌鬼的历史非常久，赌鬼应该是和后鲨他们算同一时期的乐队，当时因为大家都是在D-22玩，互相寻找彼此，互相成就彼此。

郭小寒：当时王梓也是，因为他在美国上过学，回来之后大家觉得他就是一个天才小少年。这个人非常古怪，他对所有现代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可能至今家里都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一切视频的东西，他就研究各种琴的音色以及弹琴的技巧。我觉得他作为一个吉他手来讲，可能是这种中生代乐队里面不能说是最好的吉他手，但是也差不多。赌鬼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乐队，除了他之外还有关铮和刘耗，他们也是Joyside的乐手，在Joyside不在的时期里面，赌鬼其实寄托了大家很多的希望。

相征：对，正如刚刚小寒所说的，王梓被称为一个天才少年，是因为赌鬼在成立之初，应该是2004年，王梓才17岁，但是却一手包揽了所有的词曲创作。然后到2006年的时候。乐队进行了人员调整，一直到2007年初才确定了刚刚小寒说的那三个人的阵容。

相征：赌鬼乐队在2008年签约了摩登天空，在2009年的4月份发行了首张唱片《Teenage》。这张唱片是一张非常精彩的作品，那我们不如先听一下当中的一首歌，《Teenage》。

郭小寒：赌鬼乐队从音乐上来讲有两大特色，一个就是它的吉他和编曲非常的亮眼，也惊艳，就完全不套路；另外一方面就是他们的歌词，即便是英文也非常的不符合语法，就是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我觉得他们是一个有酒神气质的乐队，越是这种迷醉的、混乱的东西，越是他们的一个魅力的所在。他们的现场也非常的好看，我很喜欢去Live House里面看他们的现场演出，就是那种特别不吝的劲儿，你会觉得这就是年轻人，厉害。

相征：其实从音乐创作上来说，这支乐队受到国外的影响也是蛮深的，比如说你可以在他们的作品当中听到The Strokes，包括浪子，包括Arcade Fire等等这些乐队的一些影响，但是非常难得的是，赌鬼其实在吸收这些大牌独立乐队精华的同时，把它进行了一些自我的消化跟输出，所以赌鬼的音乐一旦在现场演奏起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跟所有其他的中国乐队都不一样，尤其是吉他的部分，就像刚才小寒说的完全不套路。

相征：在2009年之后，赌鬼分别在2012年发行了《你见过这样的星星吗?》，2013年发行了《你依然爱……吗？》，包括2016年和2018年分别又发行了两张唱片。2016年那张唱片也非常精彩，它的封面是范伟老师，叫作《紫气东来》。据说他们当时拿这张唱片还去找了范伟老师，说我可不可以用你的脸当作这张唱片的封面，然后获得了授权。尤其2018年这张唱片，在我看来是赌鬼这支乐队的音乐风格跟他们的音乐表达到了一个非常成熟的高度。

郭小寒：我们往回来倒，赌鬼和后鲨当时在签约摩登之前，都是签到了一个非正式独立厂牌，叫作“荔芙娱乐”。这个我觉得在我们理“中国摇滚小史”的时候，不得不给它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是一个由徐凯鹏、刘非和Billy三个人组织的民间小规模独立音乐运营厂牌，但是这个厂牌做了非常多人，在他们初具雏形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由荔芙去挖掘和运营起来的。

相征：包含后海大鲨鱼，包含赌鬼。

郭小寒：至今也依然发挥作用，盘尼西林等等。

相征：对，盘尼西林，还有万能青年旅店等等。

相征：所谓的“荔芙三子”，就这三个人。

郭小寒：这三个人现在也都拥有姓名，当年也都是从乐迷开始，因为太喜欢摇滚乐了，所以就又觉得这帮人除了在台上有魅力、会弹琴之外，这些运营算账也都乱七八糟，所以这三个人专门出来去解决所有后边的经纪、宣传、巡演这些事，所以它是一个比较自发的而且是充满热爱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