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就京剧演员王珮瑜。

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话题，京剧当中到底有没有爱情？大家一定会觉得奇怪，京剧里肯定有爱情啊，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有一句话耳熟能详，说在文艺作品中“爱情是永恒的主题”。

这句话当然没错，但是在我们京剧的传统老戏里面（我说的是传统老戏哦），恰恰看不到爱情，而只能看到世情和婚配。今天大部分人都觉得京剧是高雅艺术，没错，京剧有他的高雅，但同时京剧起源于草根，他更是一种通俗艺术。几千出京剧故事的题材，也经历了轮回式变化。

我们之前讲过京剧发展历程中的几个阶段，以程长庚开始到谭鑫培为代表的老生行当创造了京剧的第一传统，之后以梅兰芳为代表的旦行崛起之后，开创了京剧的第二传统，以此为分水岭，第一传统的戏属于传统骨子老戏，第二传统以后的京剧里面才开始出现爱情。

那我们首先来解释一下京剧传统老戏里为什么没有爱情？在京剧的骨子老戏里，几乎看不到专门描写爱情主题的戏，表现男女之间的关系，侧重于情色和婚姻伦理，恐怕取决于三方面的原因，第一是男性视角，第二是草根创作，第三是受相公文化的影响。这三种因素综合起来，形成了传统老戏的这种特点。

首先，那个时期的京剧，写戏演戏看戏的全是男人。我们中国古代演戏，原是有女乐的。明代的时候，就有女演员，但是清朝以后，顺治皇帝下旨，禁止宫里有女乐。不过，那时皇帝的这种命令效率也不是很高，旨意下达之后，又过了好多年，清朝宫廷里面还是有女演员，一直到康熙晚期，才彻底禁绝。宫廷里面没有了，在北京这个地方，女演员就彻底绝迹了。所以，昆曲也好，京剧也好，都是男演员，演女性角色都是叫男旦，就是男演员来演。演员都是男性，观众也都是男性。在清朝，女性不允许进戏园子。京剧老戏的主题集中表现忠孝节义，题材多是帝王将相，袍带大戏，因此表现男女关系的故事本来就很少。

京剧的骨子老戏几乎都是民间草根的作品。如果说，爱情是文艺作品的永恒主题，那么情色恐怕就是草根文艺永恒的主题，这一点京剧包括梆子、徽调以及各种民间地方戏曲都不例外。草根的作品中，不能说男女之间完全没感情，但是草根的表达方式往往是直白、实际，没有文人的浪漫气息。比如说，在老戏中讲夫妻恩爱的词，《四郎探母坐宫》，算是最有名的了，里面有一句“你我夫妻相亲相爱一十五载”，这是最不得了的了，居然有这个词。别的时候，唱夫妻的戏，都很难找出相亲相爱这样的词，但即使是这种词，也是抽象、直白、生硬，与文人作品是无法相比的。这就是民间草根艺术的特点。

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这是以前我们在戏曲界比较忌讳的，就是戏曲娱乐中的相公文化，也就是男同性恋的文化。“相公”这个词，原来应该是“像姑”，就是男的像姑娘，后来转来转去就变成相公了。在过去的戏班子里面，唱旦角的，唱小生的，往往就兼做相公，他的主要营业就不是唱戏而是接客。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在京剧形成以前，秦腔、梆子、徽剧、京腔里那些以小生、小旦、小丑为主的“三小戏”，里面就有很重的色情成分，戏班叫作“粉戏”，京剧自然也继承了这些剧目与表演传统。

既然传统老戏没有爱情，那些戏里的男女之间里有什么呢？

所谓粉戏，当然就是指有色情内容、色情表演的戏。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前，传统戏曲的改造工作已经开始。在这个过程中，有两出著名的剧目被点名，就是《游龙戏凤》和《贵妃醉酒》，这两出过去就是粉戏。后来经过修改整理，允许继续上演，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也可以说是现在的京剧舞台上“硕果仅存”的几出粉戏之一。《游龙戏凤》是一个生旦对戏，说的是明朝正德皇帝，微服私访来到梅龙镇，看上了一个乡村酒馆的小姑娘李凤姐。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好上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演出时间，观众通过演员的唱念做表，感受这两个人物关系发展的变化。梅兰芳先生在《舞台生活四十年》里面也记述了他这出戏的表演，他也说，这个戏实在是没什么积极意义。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大叔调戏萝莉，然后把人家弄到手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情节和台词都有点猥琐。当然，这些猥琐的词句表演还是比较隐晦的，那个时代的人习惯了那种氛围，看了会鼓掌、哄堂大笑。现在我们的演出一方面是做了些净化，另一方面是离开了那个氛围，有些猥琐含义也显不出来，所以也并不妨碍演出。我也始终主张看戏，看表演、看玩意，经过了修改净化的《游龙戏凤》，作为一出生旦对戏，还是很有特色的。

传统老戏里的男女关系除了情色，还有什么？

老戏里面描写男女间的故事，除了刚才讲的情色，最多的就是婚姻。有两出戏比较典型，一个是四郎探母 ，一个是武家坡。两个人的感情，两个人的精神相爱，好像在老戏里面都是不需要表现的。主要讲的是要怎么处理两性伦理关系，而且也是男性视角的。《四郎探母》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突出的表现女性的“贤惠”。在我们传统老戏的原则里面，女性是绝对贤惠的，丈夫（杨四郎）是你们（铁镜公主）家世代的仇人，而且十五年都隐瞒身份，如果换作我们现代读过书的女性，心里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但是在我们老戏里面，听到他是杨家的后代，只是“吓得我浑身是汗”，什么原则都不讲。只有一个原则，就是怕你不再回来了。至于你会不会出卖我国的利益？这些都可以扔掉，而且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去做。这就是我们老戏当中的伦理。当然你可以批判他，但是老戏就是这么表达的。

还有一出老戏叫做《武家坡》，讲的主要是女性贞洁。这出戏的模式，在京剧里面太多了，《桑园会》、《汾河湾》等等，全是这一套。这个男的，不管什么原因，离家十八载，一回来，刚见面，不问别的，最关心就是妻子她的贞洁如何，这也是我们老戏价值观尤其强调的：女性必须贞洁。过去《武家坡》和《汾河湾》都有这样的词：“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不知她的贞洁如何，待我来试她一试。她若贞洁，将她认下，她若不贞，一剑将她杀死，拉马就走。”现在看起来觉得太不像话了，所以现在我们演的时候，这个词都没了。但是这个就是老戏的基本观念，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化。现在人可能不认可，但是那个时代的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是这个观念。这种贞操观在老戏里面比比皆是，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戏里男人错怪了妻子，最后居然还得下跪求饶。男的在女的面前跪下来，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这两条腿，上跪天子，下跪父母，不跪任何人，跪太太是一桩极其严重的事情。我们可以看到，在老戏里面，也并不赞成男性随便怀疑女性。所以《桑园会》这个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官怕太太》，做官回来了，最后还要跪下。而且丑化渣男还是很厉害的，因为《汾河湾》和《武家坡》只有两个人，《桑园会》是有个老母的，老母突然听说儿媳要自杀，为什么夫妻见面突然要自杀？一问下来，原来你这家伙干这种事？跪下！他就单腿跪下了。“那条腿为什么不跪”？他说，我这条腿在外面受了风寒了，跪不下。那老太就拿着拐杖，啪！说，“我来给你治治这个风寒！”他就双膝跪下了。这种表现，也表达了老戏在处理男女伦理关系的一种态度。

传统骨子老戏中，虽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爱情，但我们还是可以看到男女之间、夫妻之间的酸甜苦辣，也许更加值得品味。

今天给大家介绍的“京剧当中到底有没有爱情”就到这里，咱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