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经济学研究者，大学教师。一天的漫游快要结束，就快要到家了，让我们再走最后一段吧。
在我家旁边有一家哈根达斯，这家冰淇淋店一直有非常好的生意，令人羡慕。我一直觉得它的冰淇淋口味也并没有怎么超凡脱俗，但是它的宣传一直往爱情、幸福的方向靠，使得人们看到它就会联想到爱情、幸福和美好生活。这种心理上的触动就让人感受到幸福，在上海这种压力极大的城市，一点点的幸福都是极宝贵的。
我们在这个节目里一直在讲经济、经济学，可经济的目的是什么？衡量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思考经济问题？这个追问像是一个哲学问题，经济学家总不太愿意回答。但是它又是一个不能回避的根本性问题，不管怎么讨论，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
许多年前，经济学家构建出GDP这样的统计指标。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计算方法，可以比较不同空间、不同时间的人们的实际生活水平。所以这个指标至今仍有极为重大的意义。但现在大家越来越意识到，GDP恐怕仍是不够的，它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不一定能衡量我的真实感受。今天，中国的GDP每年都在以较快速度增长，可是我们周围不快乐的人越来越多——是不是经济学家忽视了一些什么？
GDP的缺陷
是的，经济学家确实忽略了很多东西。经济学家构建出GDP统计指标的时候，就知道它并不完美，它只是可以作为衡量人民生活水平的一种代表性指标。我们之前的节目里讨论过，要衡量一个家庭的财富水平是很困难的事。比如一个家庭拥有的房子数量能否有效地体现这个家庭的财富？不一定，因为有的家庭可能卖房炒股，卖房投资。一个家庭的每年的工资收入，比如年薪五十万、一百万，能否体现这个家庭的财富？也不一定，因为有的人更多依靠资本收入，而不是工资收入。很多企业的CEO会把自己的年薪设定在1元，这绝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收入。他可能有很高的收入，而1元年薪还能帮他免除很多税。
所以，不管是房产数量还是年薪收入，都不是衡量家庭财富的完美指标。但不可否认，这两个指标仍是衡量家庭财富的有效指标。对于绝大多数家庭，这两个指标确实能说明很多问题。对于老百姓生活水平的衡量，GDP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它从一个宏观的角度把一切生产品都考虑在内。但是由于设计上的缺陷，GDP没有办法对一些重要问题作出反应。下面我们就来罗列一下——
首先，GDP没有考虑统计以外的经济活动。比如，GDP没有统计家务劳动。现代社会里，很多家庭都要牺牲一个人，通常是女性，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整理家务。家庭女性也非常辛苦，要照顾好所有人，每天的工作量一点都不亚于一个职业女性。但由于所有劳动都发生在家庭内部，经济统计时就不会将其考虑在内。
但如果我们将这些工作外包，它的价值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一个家庭如果要请保姆来照顾孩子、做饭和收拾屋子，把这些活都外包出去开销可不低，这就是这些家务劳动真实的经济价值。很多家庭经过仔细计算，发现女性出去工作赚得的收入比起付给保姆的工资也高不了多少，权衡之下，这才选择做一个家庭主妇。而且，上海很多家庭都有二胎，那么光是妻子一个人照顾家庭可能还不够，还要把老人接来帮着一起照顾孩子。老人虽然已经退休，但也并不见得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大量老人都在家庭里发挥余热，这一部分的劳动也都没有进入GDP的宏观核算。
其次，GDP没有考虑到地下经济。每个国家、每个城市都有地下经济。地下经济并不只是指黄赌毒，也可以是清晨的早餐车，可以是证件不完善的小吃店，可以是街头帮人修鞋补衣服的小摊。它们虽然不在统计之中，却对我们生活提供了巨大的便利。地下经济的规模可能很大，一些经济学家估计，它在任何国家都要占到GDP的15%以上，在有些国家甚至可能占到GDP的一半。缺少了这一块的统计，GDP自然存在比较大的误差。
再次，GDP统计无法体现出收入分配问题，或者说公平问题。GDP统计每年新增的财富价值，但是这笔财富最终落到哪个人群的口袋里，结果大不相同。从中国这些年的其他经济数据来看，穷人不见得变得更穷，但富人一定变得更富，贫富差距显著拉大，使得中国成为全世界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公平一直是人们非常在意、非常关心的问题。一个存在严重社会不公的社会，必定会使人感到沮丧，而财富绝对数量的增加也无助于打消这种沮丧。这也是对于GDP比较严厉的批评。
最后，GDP没有充分考虑环境污染问题。GDP测量了生产导致的财富增加，但生产过程往往伴随着环境污染。环境污染，就是我们对于大自然的欠债。短期来看，好像没人需要对它负责。但是长期来看，我们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要投入更多的钱来治理环境。所以GDP里其实包含了我们对自然的欠债。环境污染本来就很难衡量。而且环境问题中，除了有明确测量指标的污染外，还包含潜在的成本。
比如说，随着人类活动范围的扩大，政府不断卖地，很多地区动植物的多样性被破坏了。很多人会质疑，云南存在一万种蝴蝶还是一百种蝴蝶，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每月收入能多增加十块钱，云南蝴蝶就算彻底灭绝，我也毫不在乎。短期的经济计算确实如此，但是生物的多样性是否真的与我们完全无关？经济学家到现在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直觉出发，大家都觉得GDP遗漏了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东西。
幸福指数
很多一直在外游历的朋友都说，很多国家不管经济发达还是不发达，人们似乎都很快乐——不管是在澳大利亚的海滩上，还是在印度的贫民窟里，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开心地和你打招呼。去查一下各个国家的人均GDP数据，很多人群的经济水平并不算高，甚至也没多少存款，可他们就是很快乐、很放松。
与之相比，我们中国人似乎是个很不快乐的群体。我走在路上，看到很多路人都怒气冲冲，稍有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不仅是中国人，我们周边的日本人、韩国人，似乎也都不太快乐，整个东亚大概都缺少某种快乐基因——日本人总是彬彬有礼、语气婉转，有一点自我压抑，很少会直接表达真实的情感；而韩国是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小学的竞争程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每年考试季结束，韩国青少年自杀案件就频频发生。日本、韩国已是经济水平相当不错的国家，中国的经济也在快速增长，但这些国家的幸福水平真的都不是很高。
现在有很多经济学家都同意，与GDP相比，“幸福指数”可能是另一种衡量人民生活水平的有意义的指标。它的思路与GDP不一样。GDP只是衡量财富生产水平，而一切财富的最终目的就是给人带来幸福，如果与人的生活无关，财富也就不难称之为财富。那么幸福指数就可以绕过各种复杂的计算，直指人心，直接测量人们的心理感受。GDP和幸福指数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如果它们都是完美的，最终应该导向相同的结果。
不幸的是，幸福指数的定义和测量也存在很多技术性的难题。前些年央视曾播出一段节目，一个记者在路边随机采访路人，问他“你幸福吗”，路人茫然回答说：“我姓曾。” 这段节目使得“幸福指数”的概念名声大噪，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概念，同时也使得这个概念变成大家心目中的笑话。
经济学家对于幸福指数的调查已经开展了很多年。这项调查当然是很严肃的，不应该在路边随便地访问，路边随便访问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社会调查必须遵循一定的学术规范，需要仔细地设定两个标准：一，访问谁；二，怎么问。
“访问谁”涉及到访问样本的随机性和代表性。比如，你想了解在上海打工的农民工的状况，那么你在星巴克里做调查就没有意义，星巴克里根本没有你所关心的对象。
“怎么问”也同样重要，你不但要保证被调查者能够充分理解你所提的问题，还要想办法让他们回答真实的想法，这都跟你的提问方式有关。那个央视记者并没有根据社会调查的规范去问，得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也就很正常了。
经济学家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做了很多年的幸福指数调查，有一些重要发现。但各种调查之间存在比较大的差异，经济学家对于调查的方法论也有不一致的看法。幸福指数不太稳定，很多国家对采用“幸福指数”作为人民生活水平的衡量标准还心存疑虑，所以GDP在短期内还不会退出江湖，还将是我们重要的参考指标。
经济生活的目标
幸福指数最基本的调查方法就是向调查对象提问——“我们关心你对于自己生活的满意程度，假如你对生活非常不满意，就用1表示；假如你对生活非常非常满意，就用7表示。假如对生活的满意程度在两者之间，我们就用1至7之间的一个数字表示，数字越大表示你的满意程度越高。你会选择多少？” 被调查对象理解这个问题后，往往会陷入沉思。
幸福是所有人都会追求的终极目标，但幸福可以分成不同的层次，不同人对于幸福也有非常不同的理解。两百多年前，英国哲学家边沁认为，幸福是很直接的，甚至是很身体化的，身体能感受到的幸福就是幸福。而另一个哲学家密尔就认为，幸福可没有那么直接。幸福除了身体，应当是包含反思的，并没有那么肤浅。
比如说锻炼这件事情，给我们带来最直接的身体感受是痛苦。所有人在理智上都知道，经历过这些痛苦以后，慢慢地我们会从中得到回报，甚至身体上还会感觉到快乐。但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需要克服起初的困难。很多人都没办法坚持迈出最初的几步，也就无法收获最终的幸福。我们常常为自己缺乏毅力，缺乏决心而后悔，也不断地在短期快乐和长期快乐之间犹豫不决。
经济学家发现，你在不同的时间向同一个人提问，他的结论很可能会不一致。如果他刚刚下班，身体疲惫、心情沉重，那么回答的结果就偏低；如果在周六，你在他放松、休息的时候提问，结果就会偏高。
一个人的幸福水平，与他的当下状况和长期反思能力都直接相关。苏格拉底有一句名言，“未经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但是不断的反思，到底会直接降低幸福指数，还是从更高深的层面提高幸福指数呢？不知道，经济学家和哲学家都同样关心这个问题。经济学里似乎没有什么永恒难题，如果要我找一个出来的话，我认为就是对于人性的关怀。
人是经济学研究的起点，也是终点。在经济学家看来，人性总是难以摸透，所以它才至关重要。
结语
在哈根达斯店门口，我停了下来。我从家里出发，就在这一平方公里范围内走了半天，看了许多，聊了许多，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一平方公里是个微不足道的空间，但是一滴水就是一个宇宙，一平方公里内的事物也与整个世界的经济活动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们的讨论既深受局限，又拓展无穷，这大概是经济学学习中最奇妙、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我们整个的音频节目，也就在这个地方暂时与大家告别了。
感谢本次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以后再见。
2019.10.05
精选评论
共 44 条以小見大，在生活的一平方公里窺見專業之內。謝謝梁老師的用心講解了這一檔節目。
感谢梁老师，期待还有新节目✌
所有不同领域的问题终究都是【人】的问题，同感！【人性】的探究永无止境，感谢梁捷老师很具体很生活的经济分析，数学盲表示重新认识经济学！哈哈哈
终于听完了梁杰老师的节目，特别喜欢。理由之一：跟其他我购买的看理想节目一样，他没有交给我太多知识、没有交给我太多干货、也没有灌我太多鸡汤；他引起了我的思考。理由之二：我对经济学完全没有基础，可是我听得懂，我喜欢梁老师通过细心的观察总结出规律，而不是直接导出理论。理由三：我特别赞同梁老师的观点，经济学跟人性心理、哲学等等学科有密切的关系。所有的学科都跟人有关，最终回到人的本质。
太短了！
收益颇丰，课程也很有意思，已经推荐给身边的小伙伴。期待梁老师的下一档节目！
这么快就完结了 有点措手不及。节目是越听越吸引人 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买 后来才觉得买了很幸运。感谢老师讲授
梁捷 （主讲人） ：感谢你们的一路支持。
ヨーグルト 回复 梁捷 ：老师 有没有兴趣在看理想再开一档节目呢？ 我一定继续支持～
为什么听完一个节目总有点不舍呢？
感谢梁老师带着人文关怀的眼光解读经济现象，很感动！
出生在亚洲，是一件遗憾的事。
171****6070 ：去非洲吧 种姓制
给不是经济学的我打开了新的大门，真的很用心的节目，谢谢梁老师！
感谢梁老师，感觉咱们这个节目特别有意思，好玩，喜欢这档节目✌️。
梁老师是个有温度的经济学家
出生在亚洲，是一件遗憾的事。
出生在亚洲，是一件遗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