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经济学研究者，大学教师。今天我们继续来探索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走过公立学校，旁边是一个大商场。现在商场的生意不好做，唯一保证能赚钱的就是餐饮和培训。所以这个商场的二楼，都被各式各样的亲子教育、早教机构给占领了。现在的培训内容令人眼花缭乱，各种主流的和非主流的项目都有人能提供培训。主流项目的培训，像英语，数学之类考试科目，那些自然早就非常成熟，而且已经分得很细致；至于非主流项目，那范围可就广了。培训小孩唱沪剧，培训小孩变魔术，培训小孩主持节目，培训小孩到野外抓虫子，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都有人能提供培训。
培训产业的蓬勃兴起，是今天很值得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要孩子学习那么多奇怪技能呢？难道今天的家长或孩子比以前的人更好学？同时我们要继续追问：今天网络如此发达，网上有各式各样的公开课、教学视频，哈佛、耶鲁的老师都有，不少还是免费的，为什么还要专门出去接受培训呢？
信号发送模型
事实上，有一种重要的经济学模型可以解释这个现象，这种模型叫做“信号发送模型”。有一批经济学家认为，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选拔者只能利用一切直观可见的信息来选拔。此时，个人学习的经历可以作为一种积极的信号发送选拔者，从而让自己处于有利的位置。举例来说，假设你是一个民办小学的招生老师，现在面对数十个、上百个前来报名的孩子，你都是第一次见到，你都一无所知，你应该如何选择呢？
你的目标是从中选拔最聪明、能力最强、未来学习表现可能最好的孩子。可是你可能只有五分钟、十分钟来了解一个孩子。此时，孩子身上的各种信号都是极为重要的。如果孩子已经学过英语，学过数学，学过唱歌跳舞，学过体育锻炼，那么至少说明一点，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是很重视的。孩子学的东西越多，所学的东西越贵，这种信号就越强，越有可能帮助孩子说服选拔考官。
所以，孩子接受各种培训，重要的不是培训本身，而是培训以后的那张证书，可以表明家长对孩子教育的重视。在家自学没有证书，没人能证明，所以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在选择课外兴趣的时候，家长也必然要考虑投入成本。比如围棋这个项目大家都觉得很好，开发智力、锻炼意志。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缺点：进入门槛（成本）太低。学围棋的话，买一副围棋花不了什么钱，每次学习也不贵，什么人都能学。真正用心的家长会尽量让孩子学个高尔夫、马术、赛艇，至少要学个网球，这些项目比较贵，一般家庭支持不起，这样发送的信号才有意义。
信号发送在个人成长过程中，一路上都起到关键性作用。就以高考为例，我们都知道高考至关重要，所有人想尽办法都要去北大、清华。而重点大学毕业生的毕业起薪也要比普通大学毕业生高得多。大家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大家都读了四年本科，为什么毕业薪水差那么多？
有两种经济学理论可以解释这个问题。第一种理论，是我们上一讲讨论过的人力资本理论。我们可以认为，北大清华的老师水平更高，你在那种环境下学习四年，你的人力资本积累也比其他同学高，所以毕业以后你就能获得更高的薪水。这种解释有说服力吗，至少我对此心存疑虑。
有个经济学家叫斯宾塞，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日后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认为，公司在招聘应届大学生时，对大学生的基本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大学生都没有工作经验，无法依据他们在学校里的学习表现来推断他们工作以后的表现。于是，公司招聘部门只有一个办法，挑选最聪明、学习能力适应能力最强的大学生。
高考本身是一次比较公平的选拔。全国各地的孩子，大家都读了12年书，最后用同一场考试来进行衡量。北大清华这些学校，选拔出了在12年备考过程中最优秀的学生。我们有一定的理由推断，这些学生在考试时最聪明，最厉害，在以后工作时也会比较厉害。所以，公司只要招聘这些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就好。至于北大清华在大学四年里都教了些什么，学生学了些什么，公司并不关心。
用这种信号传递模型解释毕业后的工资差异，对原先的人力资本模型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如此一来，名牌大学本身的教学是否就完全不重要了呢？经济学界还在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但是这个模型的思考角度非常重要，对后来的经济学发展有重要的启发。
逆向选择
既然说到教育，我们继续往后推理：大学毕业以后出国留学再海归，是否总是更有利于提高个人的起薪工资呢？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很多人已经发现，出国留学的经历在中国并不总是加分项，有时也会变成减分项，甚至可以称之为“简历污点”。
假如你是北清复交这样的国内一流大学的本科毕业，如果毕业以后你想出国留学，那一定要选择一流国家一流的大学，最好别去二流的留学国家比如澳大利亚读一个硕士。我倒并不是觉得，澳大利亚各所大学的教育质量真的与欧美其他大学有多大区别。问题在于，你如果从国内一流大学去国外非一流大学留学，那可能会给用人单位发送一个不太理想的信号。用人单位会质疑，为何你愿意做出这种选择，是否因为大学读得不好，成绩太差，才和其他人一样去洗学历？用人单位对你完全不了解，只能通过你的主观选择来推测你的能力。
经济学家很早就注意到这种思考方式。诺奖得主阿克洛夫在1970年的一篇讨论二手车市场论文里，讲了一个堪称经典的故事。西方国家的二手车交易很普遍，但在二手车交易中存在信息不对称，买家往往很难分辨一辆车真正的新旧好坏，平时的使用和保养情况，只有卖家才清楚。卖家永远宣称自己的车是好车，他的表态没有意义。买家自己对高品质车有一个估价，对低品质车有另一个估价。买家觉得自己有一半几率碰上好车，一半几率碰上坏车，因此只愿意支付一个平均价格，即高于对坏车的估价但低于对好车的估价。这就是买家的心理价位。
面对买家开出的价位，卖家只有在手上是坏车的情况下才愿意出手。此时他还能赚一点。但是当卖家手里拥有的是一辆好车时，他知道好车价值总是难以得到承认，不愿意出手，就只能离开这个市场。当然，买家也清楚卖家的心理，知道好车会离开市场，于是进一步调低自己的心理价格。久而久之，市场上的好车都会陆续退出二手车市场，买方愿意支付的价格越来越低。最终，整个二手车市场都只剩下坏车，买方愿意支付的价格也等于坏车的价格。此时市场实现了均衡稳定。
市场稳定下来，但我们回顾它的演变过程，却发现是一个悲剧。二手车交易原本是对买卖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双方也都愿意根据车的质量来付钱。可就是因为双方存在信息不对称，最终导致好一点的车全都离开了市场，整个市场只剩下最糟糕的车，最没有价值的车。二手车市场就这样彻底被败坏了。
阿克洛夫用二手车市场帮我们描绘了一幅“劣币驱逐良币”的场景。由于信息不对称，会导致优质卖家不被承认而退出市场，只留下劣质卖家，经济学家将这种情况称作“逆向选择”。如何避免逆向选择现象的出现，这是经济学家一直在研究的问题。
我还听说过一个故事，不知真假，但与逆向选择有关，这里不妨顺便与大家分享一下——
在美国越战期间，有一个保险经纪人卖与战争有关的人寿保险，卖得特别成功，大家就向他请教是怎么卖保险的。他说很简单——他跑去一个个兵营里，与入伍参军的小伙子们聊天：“小伙子们，你们考虑一下这种人寿保险吧。买了这种保险，如果你们在越战中死了，你们的家属将得到10万美元的补偿；而如果没有这种保险，你们的家属只能得到5千美元的补偿。”
那些士兵对此不屑一顾：“如果我打仗死了，命都没了，赔偿10万还是5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拿不到。”
这位经纪人微微一笑：“小伙子你们想一想，假如你们是政府，是会派那些买了保险的人上前线，还是没买保险的人上前线呢？”
从婚姻市场到证券市场
信息不对称是一个普遍现象，在几乎所有市场里都有体现。一方面，很多人会利用这种情形扭曲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很多人也在想方设法设计出一些制度，用以传递信息、克服信息不对称。
比如说，婚姻市场就是一个经济学家经常讨论的市场。我们当然知道，缔结婚姻是一套非常复杂的关系。但抽象一下，把男方看作需求方，女方看作供给方，婚姻就变成双方家庭之间的一次成功配对。问题在于，男女双方家庭之间的信息严重不对称，在结婚之前，了解程度必然及其有限。在欠发达的农村地区，这种信息不对称就更严重。不好的家庭背景一定会增加婚姻本身的风险。
于是很多手段都被发明出来，用于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其中最古老的一种，叫做彩礼。女方家庭在结婚之前，往往会问男方家庭收取一笔金额巨大的资金。如果男方家庭愿意拿出来，说明家庭条件比较好，女方嫁过去不会受太多的罪。所以越是贫困的地方，往往就越看重彩礼。同时，也有经济学家发现，在某些地区，新娘受教育程度越高，女方父母可能要求获得的彩礼也越多。因此，彩礼这种制度也让女方父母有更强的激励让自己的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
当然，彩礼可能还有其他考虑，比如对于女性可能丧失继承权的补偿，或者作为以后可能发生离婚情形的保证金等等。我们这里仅是从信息不对称角度做一番讨论。婚姻市场过于复杂的话，那么我们再来看其他一些市场——
有朋友经常在闲鱼上转卖二手衣服。二手衣服的信息不对称本来就严重，何况还隔着互联网。我向她请教二手衣服的定价机制，她说根据经验，对衣服的定价最好在原价的三折左右，这样吸引来的购买者的素质最高，交易之后双方也最愉快。对二手衣服的定价不能太高，太高就没有优惠可言，不能吸引买家。但定价也不能太低，更不能白送——经验表明，二手衣服定价太低，吸引来的买家反而更挑剔、更计较，缺乏对衣服价值的清楚认识，要做成生意反而要付出更多的心力。而适度的定价，可以把真正懂行的买家和外行的买家区分开来。所以这时候的定价机制，竟然也成为卖家遴选买家的一种机制手段了。
这些信号发送手段，在最复杂的金融市场里也有很多体现。比如说上市公司需要融资的话，一般有两种手段，一种是增发股票，另一种是发债券，两种手段都是可行的。但问题在于，公司经营的内部状况外人并不清楚，信息不对称，外人往往只能通过观察企业的融资手段来推断。如果一个企业增发股票，投资者会推断：假如企业前景看好的话，管理者一定不会将未来巨额利润从老股东手里通过发股票向新股东转移，就算要融资，也只会通过借债来融资。现在既然增发股票了，企业未来前景就一定不为管理者所看好。于是，与发债券相比，增发股票就变成对企业不利的一个信号了。
结语
在商场里，各种培训班还是如火如荼地举办，很多家长都拉着疲惫的孩子在一个个培训班之间赶场子。我不由想到，很多名人或者高官的孩子根本不需要什么证书，就能去海外名校读书或者进入令人羡慕的大公司，因为父母的名字本身就是很有力的信号。而作为普通人的家长，为了传递更强一点的信号，只有拖着孩子四处培训、拿证书了。
好了，感谢本次收听，我是梁捷。我们去看看下一个地方吧。
2019.09.26
精选评论
共 28 条听了这两期节目我清醒了😂
roaming me ：哈哈哈哈
本期：市场失灵的表现之一 信息不对称的普遍存在
那个士兵保险的段子，是预设了这是政府保险，由政府赔付保险金的意思？
最后一句说明拼爹是多么重要和现实，而且全世界如此
梁哥非常实诚！
音频里举的那个像士兵买保险怎么理解？
eeele ：同问，按照结果反推——应该是政府应不愿意付出高额赔偿所以会派没有买保险的士兵出战，明白这一层的士兵就纷纷掏钱买保险。但是这个和因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市场上劣质品驱逐优质品的现象有什么关呢？ 战场=市场，买了保险的士兵更优质？ 不理解，这个事例和逆向选择的关系。
这集真精彩，让我一下子明白了培训班的另一个作用
我是很淡定的父母了，连孩子上不上好大学去不去大公司完全能看的开，所以我们也不跑那么多培训班拿什么证。能有求知欲，习惯好，三观正就行了😄
不知道我的“看理想最佳男声”信号发送梁sir是否欢喜鸭～我的名字和您的名字合起来，也是很有力的信号📶
最后一句话扎心了
不敢苟同此篇的逻辑 ，有空的话可以了解英国二手车交易的市场，非常完善与文中的举例根本不一样。另外英国包括整个欧美毕业生的起始工资与学校也没多大关系，与专业和工作相关经历（不仅仅是学业成绩）
男方是需求 女方是供给 问题发言啊 这是
梁老师 您说的留学回国求职会减分 被我体会到了。去年从john nash曾读本科的学校毕业 本来觉得自己很牛。结果面试十家公司有九家没听说过我们学校的 那个打击受得 不堪回首
冯文克 ：Carnegie mellon他们竟然没听过😱
sheldor ：出国留学考虑回国的话，就得去哥大那种在国内被严重过誉的学校，性价比才高。
二手交易定价的情况非常真实!!
梁老师讲的经济学确实是很简单易懂，但总觉得离普通人的生活
四小姐 ：太远了，对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都是来自想象，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从小在上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