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经济学研究者，大学教师。今天我们继续来探索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
继续往前走，会经过一家中国银行，里面总是还有很多人在办理业务。每次从它门口走过，就会听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在向客户解释，你要换那么多数量的欧元，需要提早几天来预约的呀，你临时过来叫我们哪里去找那么多钱。另一些时候，工作人员说，你今年的外汇兑换额度已经用完，不能再兑了。要不你回家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亲戚朋友还有额度，还能来兑换？总之，外汇的情况特别麻烦，大多数要换外汇的人都搞不清楚。
那么，什么是外汇呢？人民币与其他常见外汇如美元、日元、欧元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经常讨论的汇率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中国银行一定要有各种兑换外币的限制，其他国家是否也是这么做？如果有一天，中国银行不再限制外汇兑换，完全放开让大家想怎么兑就怎么兑，那会产生什么后果？
汇率的本质
我们先来思考一下：什么是汇率。
传统意义上的货币，都是由主权国家的中央银行指定发行的，美元、日元、人民币等都是这样。每张人民币上都印着“中国人民银行”——你绝不会看到第二个银行。至于欧元，它是由欧洲各国中央银行联合组成的欧洲中央银行发行的，如果我们把欧洲看作一个整体，那么本质也差不多。
如果我们只考虑一个国家内部经济活动，那么日常经济活动中的货币定价是无所谓的。美元的定价比较低，在美国，花10块、20块就能吃一顿。日元的定价比较高，在日本，可能要花一千、两千块才能吃一顿。而在印度，可能花几百卢比可以吃一顿饭。但我们并不因此就认为，美元优于印度卢比，印度卢比优于日元——没有人会这样想。标价只是一个标价而已，美国人每个月收入几千美元，日本人每月可是要收入几十万日元呢。所以，一种货币如果只在国内使用，那么它的绝对数值并不重要。
但是如果你要出国，不管是去旅游还是要进口商品，或者去海外投资开厂，那么你就要面对汇率问题。一块人民币绝不等于一块美元或者一块泰铢，你必须去银行根据当天公布的汇率兑换外汇。这几年，中国开始收紧外汇，每年每人兑换的外汇总额不允许超过5万美元，但终究还是能兑换一些的。
下一个问题就是，两种货币之间的汇率是如何决定的？
就以美元兑换人民币为例：假如把美元看作一种特殊的商品，那么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就是用人民币表示的一美元纸币的价格。假如汇率是7，就意味着你要用7块人民币去购买那张1美元的绿色票子。最近人民币跌破了7，还在贬，这就意味着那张1美元的纸币涨价了，越来越贵，7块钱是买不到了，可能要出7块2，未来可能还要继续涨。
经济学有一条基本原理：一切商品的价格都是由供给和需求两方面决定的。如果供不应求，那么商品就会涨价。反之，如果供过于求，那么商品会跌价。货币供给都是由各国中央银行决定的，钞票印得多，供给就多，非常方便。而货币需求则是由每一个人的需求决定的，人们需要用货币去交易、去投机等等。现在美元一直在升值，最直观的解释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美元、希望持有美元，而不怎么喜欢人民币。而且这是由无数人的偏好共同决定的。
汇率的决定
单纯看两种货币之间的汇率，有时候会有误解。这个汇率的数值叫做名义汇率，有时候并不能准确反映人们对于它们的真实偏好。不妨举一些理由。第一，有时候汇率就不能自由浮动，它的汇率是钉死的，这时候两种货币之间的汇率就有偏差。比如十多年前，人民币兑美元还采用固定汇率，1块美元兑换8块多人民币，那时候是钉死的。
美国人对此很有意见。2005年的美国，如果一个人每月收入2000美元，那日子会过得很紧张。与此同时，如果一个中国人每月收入16000元人民币，那日子就过得无比舒服。16000元人民币在中国可以购买的商品数量，是2000美元能在美国购买商品数量的很多倍。当时一个中国人，如果把每月16000工资兑换成美元然后到美国生活，那就跌入地狱。而一个美国人如果带着2000美元来中国生活，那就到了天堂。很显然，1比8的汇率存在严重问题，所以在此后的十来年里，在各方压力之下，人民币开始升值。
依据这个逻辑，我们在中美两国找到同样一种商品，然后用它们的标价来决定相互之间的汇率，这是一种更科学、更准确的汇率决定机制。当然，要在世界各国找到完全一样的商品并不容易，后来人们发现，麦当劳所生产的“巨无霸汉堡”是一种不错的商品，世界各国都很容易找到。于是，巨无霸汉堡的价格就成为经济学家最喜欢用于衡量汇率的计算方法，这样得到的汇率叫做实际汇率，这种计算方法则叫做购买力平价。
再找一个理由吧。即使两种货币并没有盯死，汇率仍可能存在偏差，因为人们拿了货币可不是就这样放在家里。货币不同于其他商品的最大特点，在于它有可能通过储蓄、投资等手段而升值。两个国家国内的利率是不一样的，有的高、有的低，所以人们就会倾向于把货币兑换成利率更高那个国家的货币，这样就能更快地增殖。
经济学里有一条著名原理，叫做一价原理。一价原理认为：一种物品在所有地方，都应该以一种价格出售。如果价格不一，那么就存在低买高卖、从中牟利的机会。人有逐利的本性，疯狂的套利活动最终会使得价格差异弥平。
一价原理在外汇市场也适用——如果两个国家的金融系统都很自由、没有限制，你兑换之后的美元可以随时存入美国银行账户，那么两国的利率之差，就会自动导致货币在两国之间流动，最终的汇率就由两国的银行利率所决定。这种计算方法叫做利率平价。
违背真实汇率的代价
购买力平价也好，利率平价也好，他们都是计算真实汇率的方法。如果一个国家不主动干预汇率的话，那么汇率就应该由这些机制来决定。可是在现实中，很多国家都有干预汇率、操纵汇率的动机。
为什么要干预汇率呢？最直接的理由就是有利于出口。在现代经济中，出口是整个宏观经济GDP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有时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像2005年以前的中国一直主动压低汇率，在美国人看来，按照1:8的汇率来购买中国产品，实在是太便宜了；而中国的民营经济借助汇率优势，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取得了极大的成就，用大量质优价廉的商品抢占了美国国内的消费市场。
从消费层面看，美国人确实占了便宜——印几张美元又没什么成本，换来的可是无数的中国衬衫、中国玩具、中国电视机。但是从投资层面看，美国本身的投资机会可能会受到影响，这是代价。现在川普就采用这种逻辑。从中国的角度看，低估汇率导致的出口拉动了中国经济，促进了中国就业，导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中国在贸易中积累了大量的外汇储备（也就是美元），而中国的普通劳动者则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许多。
长期低估汇率也一定会对一国经济造成负面影响，比如大量资源的价格被扭曲，从而无法得到有效配置；不能有效调节汇率，就使得人民币无法取得国际地位，错失大量机会。所以十多年前，中国在国内外的共同压力之下，开始允许人民币有管理地浮动升值，逐渐逼近它与美元的真实汇率。这是很好的事，可人民币的升值在几年前停了下来，最近又开始贬值——我们在之前的番外曾经讨论过，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了。
低估汇率不好，那么高估汇率好不好呢？这里，让我们再讲一个故事，就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中泰铢的故事——
1997年以前，泰铢一直采用钉住美元的固定汇率机制。而在90年代的房地产热潮中，泰国欠下很多债务，从而埋下隐患。金融大鳄索罗斯看准了这一点，开始伏击泰铢。索罗斯先从泰国的银行借了大量的泰铢，然后在外汇市场上用借来的泰铢兑换美元，同时，索罗斯又在证券市场上做空，打压泰国证券，双管齐下。泰国采用固定汇率机制，也就是说，人家拿出多少泰铢要兑美元，你都必须兑给人家。可泰国的外汇储备很少，所以很快就见底了。泰国政府当然也想过提高利率这一招。提高利率可以吸引外国资本进入，缓解外汇储备不足的困扰。但提高利率也会打击国内证券市场，让做空的索罗斯获利。泰国政府左右为难，最终不得不宣布放弃固定汇率。
泰国政府一宣布，泰铢就一落千丈，顿时变得毫不值钱，股市也彻底崩溃。索罗斯之前从泰国银行借来的子弹（也就是大量的泰铢），现在不值钱，索罗斯只要随便拿点美元就能还上欠债，剩下的就都变成利润。这就是索罗斯利用泰铢汇率被高估，而成功伏击泰铢的经典案例。
从此可见，汇率被低估不好，被高估也不好，都存在危险。让汇率尽可能自由地浮动，让汇率反映两种货币之间的真实需求关系，让名义汇率与购买力平价或者利率平价决定的真实利率趋近，这可能才是比较好的汇率管理方式。
金本位与布雷顿森林体系
从世界范围来看，管理汇率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实践起来很难。经济学家讨论国际汇率问题已有一百多年时间，积累了很多经验，也走了很多的弯路。我们不妨简单地介绍两个失败的体系：金本位和布雷顿森林体系。
一百多年前，金本位是全世界最流行的货币体制。所谓金本位，就是把本国货币发行数量与黄金挂钩，钉住黄金。如此一来，你有多少黄金才能发多少货币，如果超发货币，大家都用它来兑换黄金，而你拿不出那么多的黄金，这种货币就彻底破产了。
金本位的另一个好处是通用性。当时全世界很多国家都采用金本位，每一国的货币发行都受到黄金储备的制约。每年新产出的黄金数量是有限的，所以它可以避免很多的金融风险。
但是，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彻底摧毁了金本位。发生经济萧条以后，采用金本位的国家发现，它们无法采用货币政策来挽救短期内萧条不振的宏观经济。政府面对人民的生活困境束手无策，因为受制于黄金约束。最终，所有国家都废除了金本位,因为所有国家的领导人都认为，应该要把宏观经济的命运把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能听任金本位束缚手脚，让人民的生活听天由命。
到了二战快要结束的时候，金本位已经崩溃，全世界最重要的经济学家又聚集在美国一个叫做“布雷顿森林”的小镇，商量二战之后的国际货币体系。大家形成一个共识，就是由美元钉住黄金，而全世界的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采取可调整的固定汇率，这种做法比金本位退了一步，但也能保证全世界汇率的稳定，这个约定就叫做“布雷顿森林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运作了近三十年。但是这个体系存在不可解决的内部缺陷——全世界的货币都依赖于美元。美元既是美国人的美元，又是全世界人民的美元，内在目标和外在目标并不一致。经济学家特里芬进一步提了个问题：如果美元强势，美国的国际贸易顺差，那么全世界的美元储备就不足，交易困难；如果美元弱势，美国国际贸易逆差，那么全世界对美元的信心就不足，这个体系会崩溃。这个问题似乎没法解决，于是又被叫做“特里芬两难”。
果然到了1970年代，尼克松总统最终宣布终结布雷顿森林体系，国际货币体系的又一次尝试宣告失败了。这次失败就延续到了今天。经济学家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国际货币体系，大家仍在为此努力。
结语
我看着从中国银行网点进进出出的人们，联想到无数惊险刺激的国际货币故事。而在那些惊天变动发生的时候，广大从事日常外汇交易的人们可能并没有知觉。每天牌子上的汇率数字都会有变动，而这个数字背后，其实凝聚了成千上万人的判断和决策。汇率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而我们只能通过有限的经验来把握它。
好了，感谢本次收听，我是梁捷。我们接下来去看下一个地方吧。
2019.08.31
精选评论
共 22 条我赶脚，10年前的巨无霸肯定比现在的巨无霸要大，我肯定不是因为我胃口变大了……
我觉得本节目可以向听众发一个征集：推荐自己四方旅游景点\路线\当地小吃……
感觉回到了大学课堂，索罗斯伏击泰铢和金本位制度，布雷顿森林体系等等这些我们教授也都讲过
现在流行过年给小辈包压岁钱用外币，新业态，哈哈哈
如果麦当劳的老板存在地域歧视卖给中国的汉堡就是更贵，那反馈在汇率上不就存在问题吗
国外不就是自由兑换的嘛
这集要素好多
文稿和音频内容有不少处出入，應以哪個為准呢？利率和匯率。五萬和十萬
189****2557 ：这些年一直是五万吧，老师可能只是举例说明一下情况
我感觉，美国的麦当劳汉堡远比国内的麦当劳汉堡差。不能把两地的麦当劳汉堡当作等值的货吧。。。
马克
Mark
低估汇率的风险还不是特别清楚，有没有简单的例子呢
抹茶拿铁骑士 回复 Herbs ：谢谢
梁老师，有没有所有的国家使用一种货币的可能呢？
梁捷 （主讲人） ：没有这种可能。
凯子 ：用btc
兑换美元保值如何
梁捷 （主讲人） ：问题是不让你兑很多啊
凯子 ：btc
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