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y: 白老师，第一个问题是想再请您说一说《惊梦》这出戏的作用，或者后面哪些情节和这出戏有所呼应，就是它为什么这么重要？

白先勇（以下简称白）：它整个戏，《牡丹亭》这出戏，我说实话定位为一个爱情神话。你想想杜丽娘做了个梦，患了相思病死了，死了又复活，到了地府，所以这部戏上天下地，它是一个爱情神话对不对？

既然是个爱情神话，神话的来源又从这个梦开始。梦里面它就是个神话，梦里好像是一种伊甸园这样子。那里边最天真最纯粹的一个爱情，有最美的那些花神，那是人间的爱情的一个理想国，男女之间没有任何的世俗的拘束。

一个女孩子在这种父权社会，儒家系统下这种的礼教森严中长大的，还是可以在百花齐放的花园中，牡丹亭上面，可以这样的尽情，将她的感情，甚至于她的肉身，最后一个大解放。

你知道中国传统社会一向对男女之事，尤其是上层阶级，对于男女的界限森严的，甚至到了男女授受不亲，到了这种地步，当然有时候压抑的很厉害的。我就讲这出戏的这个梦非常的现代，非常的modern，非常合乎弗洛伊德的那一套。因为你的压抑，弗洛伊德常常解释梦的，梦是什么？梦是你的潜意识，你心中潜意识的任何冲动的重现，也许它以各种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那这个就是。

这个女孩子，一个正在青春萌动期的女孩子，这种感情的觉醒，而且肉身性欲的萌发，我想非常不平凡。汤显祖很坦然的，就没有任何遮掩的，写出这一段男女之情来，你可以想象对当时的礼教森严的社会有多大的冲击。他等于是举了个旗子宣战，杜丽娘就是他的战士，这个女孩子这样自觉。

你想想看，难怪《牡丹亭》一出来以后，加上《西厢记》，《牡丹亭》出来以后，对后来世世代代的青年男女有多大的刺激，多大的启发性。所以很多女孩子念的这个，那种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