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细说牡丹亭
你好，我是白先勇，我们今天继续来讲《牡丹亭》。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惊梦》这一出。
《惊梦》是《牡丹亭》中最主要的一折戏，它分开两部分，前面是讲《游园》，现在接下来是《惊梦》。
爱情神话
《游园》就讲了杜丽娘她自己因为去游园以后疲倦了，就睡觉，现在就开始做梦了。一梦了，在梦中，有很多花神。我要再提醒我们的听众，《牡丹亭》基本上是一个爱情神话，因为人死了还可以复生嘛，这是爱情神话。
爱情神话里面很重要的一点神话，我们就用了花神。花神的功用在《牡丹亭》里边还有好几处。本来，原来的 《牡丹亭》的演出，最早的原本花神只出来一次，就是《惊梦》，而且是一个大花神，就那一次。后来改本，花神改动了很多次。
有的剧团演的花神，把全团的生旦净末丑通通上来，它的花神，好像要显示它整个的演员。 可是再下来，到梅兰芳的时代，梅兰芳演《游园惊梦》时候，花神都是女孩子、女花神。到了我们去做《牡丹亭》的时候，我们把它又改了，我们除了十个女花神以外，我们还有三个男花神，花神也有男女。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花神就是表示说这个是一个神话，爱情神话，它不是完全写实的这么一个故事。
然后花神上来，第一次花神上来，就是等于他们做了一个梦里边，男女的这种欢悦，杜丽娘跟她的梦中情人柳梦梅，两人有一段幽情，男女的雨水交欢，男女相悦的这次。
花神来做什么呢？花神在旁边是庆贺他们，来歌颂这种爱情，歌颂男女之情，所以它起了这个作用。
所以这时候的花神就把柳梦梅拥护着就上来了。
“梦”
一上来柳梦梅很好，很有意思，他说“啊，姐姐，小生那一处不寻到你，你却在这里”。我们不是说，“牡丹亭上三生路”，这好像是三生缘定，老早就定下来，他们两个在这里。
这个时候，柳梦梅，他上来的时候，手上他拿了一枝柳枝。柳树，在我们的中国文学传统里头，柳枝，也就是象征着爱情，柳条上的好像缠绵不断的这么下去的。柳树也是代表春天。所以，柳梦梅他姓柳，这个本身就有象征意义了。
柳梦梅讲了：“恰好在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
诗书，何不作诗一首以赏此柳枝乎？”
诗书，何不作诗一首以赏此柳枝乎？”下面，柳梦梅就唱了一段，非常有名的一段。因为《山桃红》是我们《牡丹亭》中也是有名的曲牌的一段。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哎呀，你看你如花美眷，怎么那么美的，要注意，时间都象征似水流年。讲白了说，我们两个快快谈恋爱，不要一下子时光过得像流年一样的走了，太可惜。
这两句，对答得非常好。你看，“则为你如花美眷”，下面是“似水流年”。所以美的东西不常驻的，不常在的，花也容易谢的。所以即使是如花的美眷，你别忘了，这个时间能很快地过去的，所以两个人要及时行乐这个时候。
我到处在找你，你何必在深闺里面自怜呢？你不要在闺房里边，我们两个人在园子里面一起玩。
他问她，“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我到那边去跟你谈谈。杜丽娘很娇羞的，哪儿去，这么问一下子。他说，我要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带她到牡丹亭那边去了，还跟她幽会了。
“喏”，开始唱了，“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下面讲得非常直白了。“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你看讲得非常的（直白），宽衣解带了是不是。
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你看讲得非常的（直白），宽衣解带了是不是。
到这个地方，你会觉得这个分寸拿捏很要紧的。你看按理讲这么直白露骨的，这样写，因为汤显祖对于男女之情，对于这东西他很严肃以待的，他不是很轻佻的这种事情，一点都没有，他觉得男女之情就应该如此。
男女相见的时候，他讲的是把衣扣领带宽，衣带宽，你不觉得他好像讲得是在很轻佻的，没有，所以他非常严肃。在演出的时候，这个戏不好演的，多一分就油掉了，变成轻佻了。其实男女之情，你除掉了那些道德的拴绳，它其实是很天然的。这种是男女动情的时候，在青春期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但是他写得很有诗意，你看芍药栏、湖山石，他写得非常有诗意的，所以这一段非常美。
这一下子他们两个人就下去了，他们就到牡丹亭幽会去了。
这个时候，我们的青春版《牡丹亭》，我觉得有非常好的设计了，让那些花神载歌载舞，唱歌跳舞来庆贺，来歌颂他们两个人的，这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
在原著里面没有的，在改本里边就有了。像《画眉序》、《滴溜子》这些唱词，汤显祖没有的，是后来的改本的人写的，但是后来有很多人引用了。我们用它，而且我们更加了那个舞蹈，我们请了舞蹈老师，来特别编了一段舞。
这时候载歌载舞来歌颂，柳梦梅跟杜丽娘在牡丹亭的这一段情。我们的花神非常出彩，她们的装扮非常美，我们把女孩子，12个花神的，每个人的身上绣的花都不一样的，（象征着）季节都不一样。
载歌载舞这一段非常美，非常出彩，我们这段的。你看，他（指花神）唱了这些很欢欣的：“【画眉序】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非常热闹，非常繁华的。“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吹颤。使佳人才子少系念，梦儿中也十分欢忭。” 那他们就在歌颂这个，等于他们保护了这一对青年男女，在歌颂这些事情。
。” 那他们就在歌颂这个，等于他们保护了这一对青年男女，在歌颂这些事情。“【滴溜子】湖山畔，湖山畔，云缠雨绵。”其实都是有性方面的暗示的，但因为他用诗，非常美的诗词写出来，你不觉得有什么淫邪的地方。
他说“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一枕华胥，两下遽然。”连这些都是非常歌颂的词句。
。”连这些都是非常歌颂的词句。我们说这个时候，我讲的牡丹亭，它是歌颂青春，歌颂爱情，歌颂生命的这么一出戏，它也就是，我想，一首非常美丽的一首诗歌。
这下子柳梦梅跟杜丽娘，他们在牡丹亭的这边寻欢了以后，有一段幽情以后，又出来唱了。这一段《山桃红》接着唱，更加露骨了，但是也是很坦诚地讲出来。
你看：“这一霎天留人便，草籍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你看他们两个在约会以后，他写的这些，很多很多是性方面的一种暗示，但是他用非常美丽的诗写出来。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我们说他写得非常的直白露骨，可是你觉得他很诚心的，他们两人好像非常的热情的。
“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这都是一些性方面的暗示，因为诗的词句写得美，所以你觉得整个很美的。
“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他们这两个人有了这段幽情。
他要走的时候，我觉得这一段也非常有意思。你看柳梦梅就讲了，他要快醒了，他说：“姐姐你身子乏了，将息片时，小生去也。”他讲句诗，“行来春色三分雨”。
杜丽娘她又留恋，她讲“秀才”，柳梦梅说“妙啊，睡去巫山一片云”，那些花神就拥着他就走了。
很有意思，春香上来了，叫了小姐，她一醒来，她还在叫“秀”，她叫秀才的。一来，原来是一场梦，所以她也就非常伤心了。最后她发觉是梦，很惆怅地唱了最后的《尾声》。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还在怀念她那个春梦。
自然的情感值得歌颂
杜丽娘的春梦，是我们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个春梦了。你看一看，杜太守的千金小姐，十六岁的一个闺女，居然做了这么大胆的一场梦，而在梦里边是这么春色无边。
所以汤显祖写这个剧，等于就是把人归还自然。所有这些礼教，这些束缚是在灭人欲，在压制人的自然的感情之下，汤显祖就要写这个剧，要歌颂这种自然的感情，所以它是一首歌颂青春，歌颂生命的一首诗。
这一折，把整出戏，把它挑高了，挑成了一个神话的阶段，一个寓言的神话式的，对于爱情的。
中国这种文学里边，对于爱情给它这么崇高的地位的，我想《牡丹亭》可能是一直下来（最极致的）。《西厢记》也在歌颂男女之情，也在歌颂冲破礼教男女之间，但那是在完全写实的，是历史性的，是社会性的。
《牡丹亭》更高一层，它已经提升到一种神话寓言的地方，形而上的了，对一种情的歌颂，已经到了一种神化的境界。所以它上承西厢，从写实提升到神话，它下启红楼，到了《红楼梦》的时候更是提高了，甚至扩大了。
所以我们对爱情的叙述，从《西厢记》、《牡丹亭》、《红楼梦》，是一个山头（比）一个山头，一峰比一峰高，这么下去的，也是我们的浪漫文学一脉相承的一个传统。
《牡丹亭》之所以能够得到那么崇高的文学地位，它对爱情的诠释，爱情的呈现，有它非常巧妙的手法，而且它一点没有轻佻的态度，是非常严肃的。他是来写这个问题的，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一个爱情故事，对这个情况有自己哲学上的思想，这种形而上的境界，所以它又高一层。
彩蛋
hyl：文学作品里面对待爱情的态度，它一直以来是怎样的一个发展状况？对待爱情的态度。
白先勇（下文均简称白）：从文学上面讲，《牡丹亭》的《闺塾》那一折，它用《诗经》的第一篇，《关雎》篇。这可见我们远古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礼教的规矩，没有礼教束缚的这些东西，那时候非常自然的这种的爱情。
我们大传统里面一直有的，浪漫的、理想性的、自然的这种爱，《诗经》里边有很多。《关雎》和很多篇，都是在歌颂这些爱情的东西。我想唐诗宋词里面，宋词更多了，唐诗当然也有。那么到了传奇的时候，我说传奇这是十部传奇九相思。
所以说爱情，我想在文学里面不管是哪一种文学，西方文学，其它的民族的文学，我想爱情是普世价值。而且爱情也是人生中最复杂，有时很神秘的一种。而且还有一百对男女，有一百种不同的爱情（的说法）。不同的爱情，它都是很多面的，很复杂的，所以也就是文学家写不完的题材。
hyl：但是《牡丹亭》它突出爱情，觉得情意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那有没有别的文学作品？比如说它比较强调爱情对于社会的一个礼仪，或者是有没有那种礼仪的面具？
白：《牡丹亭》呢，我们现在讲的是，往下再发展，它也是讲的个人跟社会冲突了。尤其是爱情的时候，最后还经过好多考验，经过他们的家庭或者是父亲，最后都由皇帝来裁判这个事情。
它没有忽略那一面，它不光是个爱情神话，还有它写实面的，个人跟社会的冲突。那时候社会是个很严谨的，儒家系统下的宗法社会、父权社会。在父权社会之下，作为一个女性，女孩子，她要追求爱情，她遭到什么困难，其实讲的是这个。
dy：白老师，这是您知道的历史上第一个做春梦的女性吗？
白：（笑）我还想不出来，其他的做出这么绚丽，这么华丽的，像《牡丹亭》这样好像还没有。
hyl：那让女性做春梦是他的一个创举吗？
dy：这么正儿八经的做，比如说《金瓶梅》里面可能是不是也有？
hyl：它就直接到现实还是那个？
答：《金瓶梅》那些，它（是指《牡丹亭》）这个春梦，我觉得它没有一点淫邪在里面。它讲的是很自然的一个女孩子，在青春期间，你不觉得。像《金瓶梅》就不是，《金瓶梅》它完全讲的是注重肉欲了。
dy：《金瓶梅》是直接来，不是做梦。
白：（笑）《金瓶梅》直接来。我还没想到其他的，你们想的到吗？我想不出来其他的。
hyl：小倩？（应该是想说这个吧？）
白：哎，那个还晚了，那个。《聊斋》还晚了。
dy：对，《聊斋》比它晚。
白：《聊斋》晚，《聊斋》里面都是那些书生在做梦。
hyl：好像即便是有，它不会写得这么明显。
白：没那么美，没那么明显。
hyl：那从这种角度看，汤显祖是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其实你让女性去...
白：女孩子也有这种渴求，也有那种生理上的心理上的这种（渴求）。他大胆的很啊那时候，不过我觉得他很妙。如果他是写实的，真的，不是做梦，他跟男女之间的话，他讲的这些东西出来，就有点麻烦了。写实这东西，写实写得这么露骨的。做梦就不犯法。做梦就美化了，浪漫化了。
《西厢记》也有这些，《西厢记》也非常直白的，但是《西厢记》也非常巧妙。它不是说张生跟崔莺莺两个人在幽会，鱼水交欢的时候，他写的。他是用什么？他用红娘，这个小女孩，来想象他们两个人在做爱的时候，两情相悦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他也巧，如果他直接写又不对了。
dy：但《西厢记》是不是，它其实是违背了礼法的，但《牡丹亭》你说他没违背礼法也可以说得过去，因为你一开始是在梦里，这边是人跟鬼，最后才是又变成正规的夫妻了。
白：他这样子写是更加启发人的思想。 如果他写实的，好像杜丽娘在后花园，跟个书生来了就马上上去，两个人幽会去了，就不对了。
但是它至少还在心理上，他对这爱情追求非常地渴望。 我想因为它是梦境，可以自由，把她心理上整个解放出来，心理上的渴求（解放出来）。
2019.08.15
精选评论
共 15 条哈哈，“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是天真电台里提过的那部动漫吧
Z 回复 Ys.Booker ：嗯嗯，找来看了好几遍了
Ys.Booker ：汤浅政明导演的一部动画电影，画风跟tv动画《四畳半神话大系》一样的，都是森见登美彦原著小说改编
是崔莺莺，不是莹莹哎
看理想 （编辑） ：谢谢指正，已修改！之后在文稿上会更仔细。
提问提的有点春😂太轴了
梦中可以脱离现实中礼教束缚
巫山云雨也是啊
放过去，还真是黄色小说，怪不得林黛玉要躲着看
第一次听白先生的声音，竟然还听出些桂林腔哇，本桂林人感到特别亲切哈哈！
白老讲的真好啊
真的好美呀，最美情诗💌
小生去也
我觉得戏里的台词，腔调让人慎得慌，还是白老师讲的好听。
听完 可以看视频了😱 慢慢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