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细说牡丹亭
本集中昆曲唱段由迪志文化提供
引子
白：你们信不信缘定三生呢？
dy：这个我倒不信。
白：你没有缘的话怎么会凑在一起？
dy：白老师您相信吗？
白：我以前也不信的，不知道啊这个年纪到了这么大，回想起来，真的好像有一个命运之神。
hyl：但是有没有可能是一件事情发生了之后，我们再往回看看，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圆其说，不过就是发生了接受，然后再给他一个理由。
白：很难讲的，很难讲很难讲，人世间多你想多复杂，你们现在二十几岁，你能想到你四五十岁是什么样子的？或者什么发生的，再也想不到。
dy：那您是什么时候动心起念决定就是一定要做《青春版牡丹亭》？
白：就奇怪了，所以就是天意，我回想起来，我讲个小故事给你听。
我的后院有一盆花，茶花，我喜欢茶花，云南那边的佛茶。我买的茶树这么高，我就种在那个大盆子里头。因为盆子大，我就放了一半土这么多。长得好快，1年以后就长飚起来，我看该添土了，然后就忘掉了。
又过了一年，一看要添土，又忘了，又没有事情了。
发病之前，我还跑日本，到日本去演讲，还爬山，完全没有讯息。
那个下午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导引，我到院子里面看土少了，树那么高，我就到车房，看刚好有，咦，有一袋土，那土我以前拿来种盆花的东西。就这么着，我就把那个搬过去，拿着那个土，一抬就把这土倒出来，那个胸口就一下——轰——给抓紧了一样，胸口紧得好厉害，很难受，我就把土放下来了。那我就去睡，我就躺下来，再看看那个钟，七分钟都过了。
我的警觉比较高，因为我们家里边有这个心脏病的这种毛病，我知道可能是心脏病。后来我就没有等，星期天我就去看急诊。
本来好好的，过了就没有了，没有什么感觉，我碰到那个医生，马上给我转诊到心脏科。然后一看心脏科，做那个心导管检查，一看，医生脸都绿了那种。我躺在床上，他说你有两条血管堵塞了已经99%，任何时候就会有一种好像心脏猝发，会死亡了。弄心导管，还不让我下床了，拉进去就开刀。
我还不晓得，我签了名字，自己就开刀了，一开八个钟头刀，这个算是救回一命。我想好像冥冥中，那天发病让我知道，然后如果那天不是这么抬（土），我知道，也许那一晚上一睡，醒不过来了。然后我就在想，我就跟张淑香老师后来一起做这个青春版《牡丹亭》。
她在纽约，那时候我就写封信给她。那时候在2000年，我就想，我说上天留我下来，好像还有什么事，大业未竟，还有事没有做，该做的事还没做完，比如说我想拯救昆曲，我当时动心起念，写了这封信。
白先勇先生在青春版《牡丹亭》伦敦巡演时的留影，许培鸿摄
后来我就坐着，其实我回头看，自从我十岁的时候看过梅兰芳的《牡丹亭》以后，后来在《红楼梦》里面有看到林黛玉，看到《牡丹亭》的那那一幕，后来我就找《牡丹亭》来看，反正一个一个来，一步一步就让我走这条路了。
梅兰芳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我们为什么要传承昆曲
2001年一个重要事情发生，就是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19项的“口述非物质人类文化遗产”代表作，那是第一次评口述非物质遗产。
以前都是像长城，像苏州园林都是物质的，这个是讲的是它保存什么，像一些语言，像一些音乐、戏曲这种东西，昆曲列为第一项，19项第一项，而且委员会主任委员是个日本人，而且日本人能剧还排在后面。
我说这个unesco，到底是独具慧眼，这么一宣布了—昆曲，全世界最高的文化机构宣布你这个是代表人类的文化遗产，那你想想多重要。
这种宣示，我就在想，你看联合国都这么讲，我们自己怎么会没有人？那时候昆曲，我看的是1987年的时候，他们刚刚起来，有一阵子唱，他们后来90年代时，那些老师傅们都到了退休的时候，都到了退休的年纪了，观众老化，观众都是白发苍苍的，年轻人不看。
一线演员老去、观众老化，他们演出的那个方式也比较保守，吸引不住青年观众。我看，这昆曲危机又来了，它在新世纪的危机不亚于当初民国初年，慢慢你没有观众，你的戏不就完了吗？
虽然联合国这么宣布了，算是打了一个兴奋剂，可是没有政府、民间，没有一个组织，没有很强烈的一种策划。 因为我讲我动心起念，不是已经有这个意识了，后来我生了场病，我就又更加加强了我的那种急迫感。
传承的故事
一直到1987年， 又一个巧的机会，我又看到了昆曲，上海昆剧院，文革以后第一次， 推出他们全本的《长生殿》。看了快三个小时，一生一旦他们的当家。两根柱子，一个是蔡正仁，一个是华文漪。他们从小配戏的，配得太好了，演的天宝兴衰大唐盛世，他们两个人戏演太好了，非常令人感动。
上海昆剧院《长生殿》（87版）演出剧照，左华文漪，右蔡正仁
左蔡正仁，右华文漪
我就兴奋得不行，演完了，后来我跳起来拍手，喝彩，人家跑了，我还在拍。因为我那么兴奋，我在后来想，怎么会这么激动？我在想就说，你看经过十年文革，今天昆曲基本上消失了，没有了的。这个时候，突然间在舞台上好像浴火重生，而且大放光芒。
昆曲，是我们明清时代非常重要的一项文化成就。这样的文化成就对我来讲，每次昆曲隆重、像我来说，《牡丹亭》每次都演出，我那天晚上跳起来喝彩，为什么那么激动那么兴奋，那是因为说我们的传统文化，600年的这种时候，还会突然间这样子在现代的舞台上又放光芒。
但是我就在想了，虽然我们文化遭到很大的破坏，传统文化遭到破坏，但是它的韧性，它的火种还没灭，给它一点喜欢，它还会风火起来。
那时候我就讲了，我就动心起念。我就想说，这样了不起的艺术，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的、一点没有受外面影响的，完全自己原创的艺术，绝对不能让它再式微下去。
那时候八字还不见一撇，你看1987年，要等到十几二十年后才那个，后来我就很兴奋了，到后台跟他们演员去座谈聊天。
他们告诉我，故事更叫我感动了，他说他们12岁坐科，我看他们的大头像，这是12岁他们整个上昆的小孩子像，他说那个时候他们坐科的第一折戏学的就是《长生殿》。
《长生殿》定情，就是唐明皇跟杨贵妃开始第一次定情，他说有十几个唐明皇、十几个杨贵妃小孩子的那样。经过折腾，经过多少的风风雨雨，几十年后他们这一群又回来，他们大概都四十几岁了，这一群又回来，一个一个本来有在工厂里边，在样板戏剧团里面，一个一个又回来把这出戏演完，这是这么了不得的一个故事。
你想想看，而且他们说他们在劳动的时候，悄悄地把这昆曲拿出来自己唱，默想着，那本子怕忘掉了，默写下来。这个是题外话，那个时候你要唱昆曲，你要给他们听到还得了？那是腐败思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律禁掉。
还好这群人，还好他们年纪还不是那么大，再过十年再不唱，我看就完了。
刚好又回来，又把这个香火点着了。一九五几年，那时候是一出戏救了一个剧种，他们这些传字辈的徒弟们，又把这个薪火传下去了。你想这是多么动人的一个故事，为了保存我们的文化。
你们听过那个故事吧？中日战争的时候，在故宫的那群老人，为了保护文物，千山万水把它运到后方去，怕被日本抢掉，怕被炸坏，一船一船地那么原始的，把那性命赔上去的。为什么？保存我们的民族文化。
一个民族，你没有一个精神的根基，这个民族它的整个没有精神，升不起来的。中华民族为什么能够生存到今天？为什么今天我们还有复兴的这种力量？我们有象形文字，我们有商周青铜器，我们有宋朝的瓷器，我们有宋画，我们有唐诗宋词，我们有明清戏曲、元曲下来。
你想想看，如果你把这个一手抹掉，我们的民族是什么东西？都不是人类了，野蛮的。所以这多么重要，文化重要的，有形无形的，它会影响整个民族的心灵、我们的哲学，我们的宗教这东西。
昆曲这对我来说，现在它的重要性更加了。所以我在青春版《牡丹亭》，我们每演一次，对我来讲它的文化意义，跟展示一次秦俑，展示一次我们商周青铜，展示一次我们宋朝的汝窑，一样的文化意义。
所以对我来说，昆曲不仅是一种戏剧的娱乐，它又是一种中国人的文化的显示。
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这也许是我们最好的时间
这样子的话，所以我那时候动心起念，我这么了不起的那个艺术，一定要把它传下去。这是我们的百戏之祖，这是我们的明清时代最高的文化标杆之一。
佛家叫动心起念，你动的因你就有果。
说真话，我一向对文化，讲得好听，这有种使命感的这样的。因为我说你看，我看看我在美国几十年，看看在西方，西方文化那么兴盛，他们的音乐，他们的戏剧，他们的舞蹈，他们的文学，他们的各自各样的艺术，绘画什么的，那么兴盛，那么多姿多彩。
你研究下去，他们也有他们的黑暗时期的，他们中世纪的时候，整个因为罗马帝国崩溃了，他们也是野蛮民族入侵，毁坏得很厉害。当时全靠那些教堂，还保持一些下来的古文化。
因为10世纪到16世纪，他们有个很重要的一个文化运动，那是文艺复兴，Renaissance，欧洲的，我们翻译的佛罗伦萨，从那里开始，一直遍布欧洲。他们也是从艺术开始的。他们的雕刻，他们的文学，但丁的《神曲》，他们的戏剧莎士比亚，你看他们整个兴起来，才有今天他们的西洋文化百花齐放的这种局面。
你看我们这是相反的，我们从19世纪开始到20世纪，我们整个传统文化雪崩似的下来，我们一个多两个世纪来，我觉得我们民族灵魂飘荡无依的。我们说有很激烈的运动，一下子往左摆，一下子往右摆了，一下怎么这么不定，那就是我们的文化根在下面，文化的传统溃散了。
因为我的看法是，因为欧洲的文艺复兴它是得到他们的古文明，希腊文明、罗马文明，他们古文明那边，从希腊的悲剧、希腊的雕塑，从他们那边得到启发。
他们十六十四世纪的这种创作，我想我们的文艺复兴，我当然希望也是我的悲愿，是大愿，说21世纪我们会希望能来一场欧洲式的文艺复兴，也必须要，而且这个时间如果再没有，我们文化整个的文艺复兴的话，危险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时间。
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牡丹亭的重要之处
《牡丹亭》是汤显祖他的《临川四梦》里边的一梦，而且是他扛鼎之作。他自己讲，他说“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可见他自己对《牡丹亭》的评价之高。
[明]汤显祖（1550-1616），戏曲作家、文学家
《牡丹亭》一出来以后，那个时候马上大家对《牡丹亭》可以说惊艳，都纷纷地有了好多评价。
其中有一个最有劲的，他说《牡丹亭》一出，几令《西厢》减价，差点把《西厢记》压倒了。那个时候到《牡丹亭》之前，要讲爱情的或者最流行的一部剧，就是元代的王实甫，王实甫元杂剧里边的《西厢记》。《牡丹亭》一出来，就压倒了《西厢》。
我的看法，我觉得《牡丹亭》是上承《西厢》，它继承了《西厢记》抒情的传统，尤其对爱情的追求传统，女性对爱情的觉醒传统继续下来。
它上承《西厢》，下启《红楼》，牡丹亭很重要的位置，它对红楼梦的影响很大，《红楼梦》更近一层了，更复杂、更高一层。
它可以说在中间，在整个我们中国抒情诗的传统，不管抒情诗加上小说，加上戏曲的整个抒情传统里边，它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上启下承的地位，《牡丹亭》。
所以有些甚至于把他比作成我们中国的莎士比亚。有一点他莎士比亚相同的地方，他们都死于1616，他们都是同年死的。东西方，还有更相同的有一个很有意思，我刚刚讲的1598年，汤显祖写了《牡丹亭》，莎士比亚1596年写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所以东西方最有名的，最流行两个爱情故事，同时代的，只有两年之差。他们两个人死于1年，1616，所以这一点方面很有意思。
它很重要的一点这个《牡丹亭》它的文学底蕴最深。因为它那些诗词，我讲因为汤显祖他诗的造诣深。他写的文词美，他辞藻美，辞藻艳丽丰富，所以念他的文词每一首念着像很美的诗一样。
我给昆曲最简单的定义，我说昆曲就是把我们抒情诗的意境用歌跟舞具体的表现在舞台上，所以他诗的意境高，他很有名的《游园》里边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大家都讲他这一片很美，讲满园的百花齐放以后一片断井颓垣，那种惜春悲春这种写得非常美。
它这400年来在舞台上面，一直在演出，一直是最受欢迎的。它有各种颜色，它艺术的成就，词造得美，音乐得美，人物的故事动人，人物塑造各种方面，使得它变成可以说爱情神话，爱情的典范。
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所以我觉得《牡丹亭》到今天，它还有文学上的意义，戏剧上面的意义，更加我觉得是有社会上的人生态度，对爱情的态度，对爱情的诠释，这一方面的。
在哲学上的它真的是爱情神话，它其实勾动了每个青年男女心中，潜伏的一首爱情诗，它是一个史诗式的一首颂词、颂歌，我敢歌颂青春，歌颂爱情，这么一首青春之歌。我觉得它的确值得我们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再来诠释它，再来扮演它。
《牡丹亭》的文本之美
为什么我们现在 《牡丹亭》演了这么多， 我还会回来要研究它的文本呢？
因为《牡丹亭》，它有它的各方面的成就，它故事很美，整个表演的方式，舞蹈很美，它的音乐很美，但是很重要一点，它的剧本的词藻美极了。
我想这是中国抒情诗、抒情文学的一个高峰，你把它当作文学来读，当作来戏曲来读，都是值得深入来讨论的，而且你对文本有深切的了解以后，你再看戏， 又有了不同的了解，不同的特色。所以我觉得文本是很重要的。
《牡丹亭》的全本有55折，它里边有许多枝枝蔓蔓的这种的剧情，要讲起来不容易集中，或者会差散掉。我把这个看成一个现代的剧本，我想要青春版《牡丹亭》的改本，要比原来剧本要精练的多。我觉得就原来的那个整个的本子是很长，有时有点庞杂的。
我之所以跟你们细说牡丹亭，那就是希望大家听过这个音频以后，我们希望你们有机会能够走进戏院，去观赏昆曲，观赏《牡丹亭》，观赏我们中国很了不起的这种表演艺术。
2019.07.25
精选评论
共 30 条感谢白先生的对我们文化延续的贡献
两年前，千辛万苦在孔夫子旧书网终于买到了白先勇先生讲解版《牡丹亭》，繁体竖排内有彩页，真的非常惊喜，这次看到这个课程，忍不住要买来欣赏一遍，很庆幸，大师任在
玄晖映坤灵 回复 wangjing ：《姹紫嫣红牡丹亭》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wangjing ：请问 书名为？
不信命运的人都是想表示自己很牛逼，其实人哪里能搞得定自己的命运。
听完红楼又来牡丹，白先生辛苦了！
我的天我又听哭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呐。
天意，天意弄人。这句话如今看来，真似有深意。
天呐，我居然听昆曲了，我被自己惊到了。
真的超级感谢白先生，让昆曲重生，让我们年轻人有机会重读牡丹亭，读懂牡丹亭
学校一次组织去朱家角看《牡丹亭》，未尝想到会这样被打动，如此鲜明的角色和情愫和故事，即使是对爱情鄙夷、传统性别叙事不屑一顾的我，也感到深深的感动，回家后就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妈妈、朋友听。感到很惊奇，原来古代也有这样现代的女性角色和故事。而且我看的那一出、在傍晚开始看演出，在园林中晚霞和飞鸟趁着情愫沉淀，一年后想来也觉得幸福、想哭！！
听得落泪，能读懂汉字真的是莫大的幸事，发心要好好珍惜这种幸运，去体会我们文化上的瑰宝！
能听出桂林的乡音，哈哈
感动。谢谢白先生！
有情之人方能为万物之灵！沪上散淡的人！👍🙏
很幸运能听到白先勇先生细说牡丹亭如数家珍，如痴如醉。感谢道长，感谢看理想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