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
本集要点
1.韦伯的家庭背景
2.何为资本主义
3.新教伦理对资本主义精神的影响
4.韦伯理论的现实发展
文稿
你好，我是严飞。在今天的这一集里，我想和你讨论一下韦伯的经典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一、李约瑟之谜
在社会科学领域里，有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没有诞生在中国？
这一问题也衍生出了很多相似的问题，其中最有名气的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约瑟之谜。李约瑟是英国的科学技术史专家，在他编著的15卷《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那么多重要贡献，但科学和工业革命还是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换句话说，为什么中国领先了世界一两千年，但是却没有像英国一样爆发工业革命，没有诞生出资本主义呢？
事实上，中国不是没有出现过资本主义的萌芽。我记得，在我们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就专门有一章节讲过，在明朝中后期，在江浙一带，手工业和商品经济的发展，一些行业出现了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关系。
教科书这样的表述，是不是正确，我们先不讨论。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在明朝中后期，江浙一带的商业往来慢慢变得频繁，大型的商业城市开始出现，一些生产部门，比如纺织业、印刷业，也开始兴盛。
明朝的商业盛况
不过，这样星星点点的经济萌芽，最终还是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经济形态。
二、《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成书背景
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为了回答这一疑问，韦伯做了一项非常有名的研究，还写出了一本经典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书在我们今天，几乎是所有的人文社科项目的学生们必读的一本书。
这本书实在是家喻户晓，以至于在1997年，国际社会学协会做了一项20世纪最重要的著作投票，韦伯一下子有两本著作进入前五，一本是《经济与社会》，排名第一，另一本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排名第四。
马克思·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封面图，安徽人民出版社
有趣的是，韦伯之所以会把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联系在一起，和他自己的家庭有很大关系。
韦伯的父亲和母亲，有着完全不一样的追求。
韦伯的父亲是上层阶级的政治官员，当过柏林市议会议员和普鲁士议会议员。在韦伯小时候，因为父亲的身份，家里经常会有高层的政治人士、学界人士来拜访，这让韦伯从小就对政治和学术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但同时，韦伯也对父亲非常不满，在他看来，父亲是庸俗、自私的独裁者，一心只想着享乐和社交界的体面，不仅支持俾斯麦的保守政策，还和封建的地主旧势力结盟，损害了德国的民族利益。
相比于热衷政治的父亲，韦伯的母亲就完全不一样了。她有强烈的宗教信念和加尔文新教的责任感，认为教会应该致力于反对贫穷，支持社会福利运动。
不得不说，父母的信念和价值观的冲突，对韦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后来，韦伯逐渐长大，他和父亲的看法差异越来越大，冲突也越来越大，而和母亲的观念却越来越接近，对母亲自我牺牲的精神，和对弱者的关怀越来越认同。母亲身上所体现出的新教徒特质和精神，让韦伯对新教伦理观产生了研究的兴趣。
在之前的一集中，我有跟大家提过，韦伯偏向于关注个体行动，关注人的自由化和社会的理性化之间如何能达到一种平衡，人类本性和社会秩序之间的尺度要怎样把握，情感和理性的张力如何驱动。可以这么说，韦伯一生都在探讨“什么是理性”。
而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书里，韦伯在开头就指出了自己研究的问题，并且，把资本主义的产生上升到了西方理性主义的发展高度。
他说，“为什么资本主义利益没有在印度、在中国也做出相同的事情呢？为什么科学的、艺术的、政治的、或经济的发展，没有在印度、在中国，也走上西方现在特有的这条理性化道路呢？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寻西方理性主义的独特性，从发生学上说明西方理性主义的独特性，并且，在这个基础上找寻并说明近代西方形态的独特性。”
三、资本主义精神
那么，韦伯在书里所说的资本主义精神是什么呢？
韦伯承认，资本主义精神很难用简洁的语言来定义，但是，他认为资本主义精神的最好体现就在本杰明·富兰克林身上。
富兰克林是美国国父级的人物，他在18世纪的时候，就定下了很多戒律来约束自己，这些戒律就是资本主义精神的第一大体现。比如，他说：
“切记，时间就是金钱。”
“切记，信用就是金钱。”
“切记，金钱具有惊人的繁衍性。”
“切记，善付钱者是他人钱袋的主人。”
富兰克林一直遵守着这些戒律，在他还是一名印刷厂老板的时候，这些戒律信条就对他的生意有很大帮助。他的邻居当年回忆，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富兰克林就开始工作，然后当他回家时，富兰克林依然在努力工作，他的努力让他成了费城最大的出版商。同时，他的清教徒生活特色也成了他在生意上的优势。
这里也推荐一下《富兰克林自传》这本励志书，它可以说是影响了几代的美国人。书的第十九章叫做《酗酒毁了斯科》。斯科原本是富兰克林的好朋友，但是因为经常酗酒，整个人常常处于混乱的状态，所以没能把生意做好，以至于穷困潦倒。
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自传》封面图，外文版
富兰克林一直认为，不饮酒的习惯可以让人保持清醒、努力工作，在竞争激烈的资本主义自由市场中占有绝对的优势。
可以说，富兰克林本人非常克勤克俭，在他的身上，几乎完美体现了资本主义的精神。
那么，韦伯是怎么定义资本主义精神的呢？
简单来说，资本主义精神是现代理性经济的体现，是一套理性的、有系统的生活态度和价值观，它追求利润，但同时又保持自制和节俭。韦伯写道：“这种精神必定是来自某种地方，不会是来自单独的个人，而是来自整个团体的生活方式。”
所以，这种精神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呢？
韦伯承认，能够形成这样一种精神，并且最终导致发达的西方资本主义的兴起，其实是有方方面面的原因的，并不是某一种因素决定的。
所以，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书里，韦伯想要解释的只是影响资本主义形成的其中一个方面，一个很少被重视的方面，那就是，在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之后，兴起的新教和新教信徒的行为观念有没有对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产生影响？如果有，这样的影响又会有多大？
韦伯在书里说的是，现代资本主义中的经济理性主义的形成，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宗教因素的影响。
宗教改革之后，人们深深陷入到了恐慌之中，思考着关于自己来世得救的问题。那个时候，路德教的“天职观”（calling）取代了天主教倡导的“赎罪”论，人们不再能通过自主的赎罪而得救，而是要努力做好在人世间的本职工作，才能得到上帝的青睐，成为上帝的选民，最终得到救赎。
新教伦理的核心基础就是“天职观”。所谓“天职”，就是在俗世中，上帝给每个人分派不同的职位，这些职位在上帝看来并没有贵贱之分，人们有责任和义务，在各自的岗位上认真工作，这不仅是道德所在，也是为上帝增添荣耀的最高形式。
用韦伯的原话来说，就是“上帝所能接受的惟一的生存方式，不是要人们以苦修的禁欲主义超越世俗道德，而是要人们完成其在尘世所处的位置所赋予他的义务。这就是他的天职。”
在这样的观念之下，人们的世俗活动不再是 “财迷心窍”的行为，而是通过勤勉工作积累财富，求取成功，从而在上帝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就是“上帝的选民”，如此就可以得到启示，获得拯救。
这种新教工作伦理肯定了追求财富的正面价值，大大加快了西方企业家和资本家的诞生。
同时，新教的教义，又提倡禁欲和节俭，反对骄奢和浪费。任何懒惰、享乐的行为都是在违背上帝，也是对自己得救状态的否定。在这种伦理指导下，确信得救的选民的生活方式更加理性、道德、节俭而自制。
换句话说，新教伦理一方面强调劳动光荣，另一方面又强调艰苦朴素。拼命赚钱又不花钱，这种天职观念引导的理性经济活动，完美契合了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并且，最终催生了资本主义的兴起。
这里，有必要再次强调一遍的是，韦伯认为新教伦理只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因素之一，他并不排除还有其他帮助资本主义精神发展的因素。
另外，他也同时指出，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也只是资本主义经济兴起的其中一个原因，他不排除还有其他比如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或者人文思想的因素，一起推动了资本主义经济。
换句话说，在韦伯的心目中，新教伦理只是资本主义精神发展的必要条件之一，而不是决定性的条件；同样的，资本主义精神也只是资本主义经济兴起的必要条件之一，也不是决定性的条件。事实上，韦伯也从来没有把新教伦理当作资本主义发展或者资本主义经济兴起的唯一决定因素。
四、中国没有出现资本主义的原因
刚才我们说完了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兴起的其中一个原因，现在，我们再来思考开头的那个问题：
明明中国传统社会也具有发展资本主义制度的有利条件，比如强大有力的同业工会组织、快速成长的人口、金融贷款机制，还有强劲的攫取欲望和竞争传统，这么多有利于资本主义兴起的先存条件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为什么中国依旧不能诞生出资本主义呢？
韦伯在他的书《儒教与道教》中，进一步讨论了在儒家和道家价值信仰体系的支配下，为什么中国没有产生资本主义，和西方社会如此不同。
马克思·韦伯《儒教与道教》封面图，安徽人民出版社
第一个原因，是社会结构上的障碍。中国的社区组织是由一个个严密的、有血缘关系的氏族家族组成的，人们的行为互动都严格遵守传统的律法规矩，长幼有序、上下有别，家族长老拥有无上权威，发号施令，没有人可以违背。
每个氏族家庭都是独立的，很少和社区里其他的氏族家族发生关系。而且大多数的家庭是农户家庭，只在自己小小的土地上耕种，所以也就很少有别的氏族家族联系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是活在天高皇帝远、自我封闭的小社会中。
第二，不合理的机构及行政组织阻碍了理性的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国传统社会中的政府是世袭的，世代相传的。政府的运作是靠传统、特权和皇上赏赐的恩惠来维持的，政府的行政机构，也不是以理性为基础的科层制，更多是人治。
所以，当时的商业行为也没有足够的法律来制约和保障，民间的纠纷和冲突也没有中央法院和一系列的司法机构来裁决处理。
第三个原因，是重视经学教育的儒家思想造成的障碍。一个普通人要想做官，就必须要熟读四书五经这些古典书籍，还要擅长诗词书法和绘画。我们看到，历朝各代的科举考试，都是通过考察经义、诗赋这些来选拔人才的。
比如说，考官从任意一本经书中选择一页，然后摘录其中一行作为考题，考生们在考试中，就要根据这一行文字，写出和它相联系的上下文。
在韦伯看来，儒家传统鼓励提倡的这种教育模式，是一种书呆子式的文学教育，选拔出来的儒家学者和官员，对理性的经济体系、政策制定、科技发展都没有兴趣，并且，也没有管理的能力。
韦伯说，西方的新教伦理和儒教伦理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新教认为人性本恶，而儒教认为人性本善。
其次，新教的价值理念里有上帝，他存在于一个现世世界之外、和现实世界相对立的超越世界，两个世界之间是有一定张力的。所以，新教徒要积累物质财富、奉行禁欲节俭、做好本职工作，然后才能获得救赎进入超越世界。
而儒教不存在这样一个超越世界和外在的最高造物主，儒教注重世俗的伦理秩序，主张顺应天道、接受现状，强调个人的自我圆满。那种追求功利、忙于累积财富的价值观念，是儒家伦理鄙视的。
最后一点，儒教奉行古法，不喜欢变革，重义轻利，这些都不利于追逐利益、强调经济的资本主义的产生。
所以，北大经济学家林毅夫在解读李约瑟之谜的时候，也曾经说过，近代中国为什么没有爆发工业革命，是因为中国施行了以诠释四书五经为要义的科举制度。
因为这样的制度只强调背诵，不强调以大规模实验为基础的科技创新，所以在工业革命到来的时候，中国错过了发展的机会。
除了儒教以外，道教也对中国社会产生了影响。在韦伯看来，道教强调“出世”，但是这些关于长生不老和巫术的神秘主义，也没有办法引导人们走向理性化的道路。儒教和道教殊途同归，最终和西方的理性化、现代化相背而驰。
五、韦伯错了吗？
在今天的这一集里，我重点和大家分享了韦伯对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的研究。
我们看到，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对待财富和职业上的态度几乎相同，它们都承认财富本身的合理性。而且，在新教伦理中，财富并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取财之道和财之所用是有善恶的。
同时，新教伦理要求努力工作、勤俭节约，这也也恰好符合资本主义财富积累的需求。所以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这两种高度重合、有效互补的理念极大地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从韦伯的研究当中，我们可以发现，韦伯关注到社会现象背后的精神动机，从宗教的角度挖掘了资本主义产生的观念力量，这种观念力量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可以成为强大的精神动力，推动时代的进步。
然而，“新教伦理”真的产生作用了吗？这是韦伯的一面之词，还是说，观念的力量对经济发展的作用真的有那么明显？
实际上，观念的力量是否真的可以大到推动资本主义的发展，今天，有不少的经济学家都在怀疑。有学者说，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新教伦理”在发挥作用，而是新教对教育的投资，或者说，新教对人力资本积累的高度重视，促成了“资本主义精神”的快速发展。
发展经济学家Becker和Woessmann在一篇名叫《韦伯错了吗》
的论文里写道，无论是在19世纪的普鲁士还是现在的德国，新教徒越多的地区，就越需要提升教众们阅读圣经的能力。
的论文里写道，无论是在19世纪的普鲁士还是现在的德国，新教徒越多的地区，就越需要提升教众们阅读圣经的能力。所以，在新教徒较多的地区，新教对教育的投资就越多，学校的数量增加，人均教育水平普遍更高。而教育水平提高之后，地方经济自然就发展了起来。
而另外一个韦伯没想到的地方是，韦伯曾经断定不具备产生资本主义条件的中国社会，对赚钱的追求已经远远超过了资本主义。在没有宗教枷锁的中国，人们的欲望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带领人们跑向不可预知的疯狂。
我们是否可以在富裕的大厦倒塌之前找到一条规范自身的路径呢？我们是否依然可以依靠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的传统道德规范，来约束不断膨胀的经济行动？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并没有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事实上，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后半部分，韦伯也明确地写道，随着财富不断增加，科学不断进步，宗教已经逐渐萎靡，而财富的世俗化越来越让人们把对来世的狂热寄托放在现世，功利主义再次出现。
韦伯还说，“大获全胜的资本主义，因为把机器作为赖以生存的基础，所以，已经不再需要新教禁欲主义的支持了。”
韦伯口中，被新教伦理影响的经济理性主义，在机器生产技术和经济制度出现之后，也变成了现代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在这个秩序下的每一个人，不再认为需要靠履行天职来获得救赎，而逐渐陷套在无法逃脱的“人性的铁笼”之中。
那么，什么是“人性的铁笼”？我会在后面的一集中，再和你详细说明。
我是严飞，我们下集再见。
2019.07.12
精选评论
共 28 条中国人信仰生活。没有信仰怎么办，周国平说：哲学使我们在没有确定信仰的情况下仍能过一种有信仰的生活
为什么每节课我都抓不住重点？每个问题都极高调性，但听下来又似乎什么都在浅尝辄止。不知是我没有社会学常识还是故意降低难度左右而言他，反正就是不知所云。
Edvard ：并没有…
Zhuoer ：我也有同感，感觉每个角度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没有深入的内容…
没想到，韦伯也是父愁者联盟的一员！
感觉讲得越来越理论啦 想听结合社会事件中的社会学观点
严飞 （主讲人） ：新教伦理这一讲，确实不太好结合社会故事来说，是由这一讲的内容所决定的
赶戏的一捷 回复 严飞 ：😄😄好嘞
老师讲得很好，激发了我想阅读韦伯著作的兴趣
天职观
我比较俗，很好奇韦伯父母是如何在一起的，如此不同的两个人。
即使是作为90后的我 很多思想也还是受到儒教的影响
我们需要文艺复兴
123456wj681 ：哲♂学？
《长安十二时辰》
暂无评论
岸边野餐 ：好吧，我以为把评论给屏蔽了
我，≈mv
我曾经听过沃尔玛家族德创业的故事，感觉他们一家人也是非常典型的资本主义精神的践行者，并且他们家族的特点就是不断积累财富但是并不追求奢侈的生活，我在纳闷他们赚这么多钱又不享受，为啥，可能他们家也是典型的新教徒。
正在看这本书，过来听听老师怎么说。
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