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一季：人类文明的共同起点
金沙遗址太阳神鸟金箔，段志强摄
大家好！我是段志强。
国庆节，我没有意外地又出来玩了。这次是在成都，一方面参加一个活动，另一方面是要还债。
什么债呢？那还是在遥远的2019年，我们的节目刚开始更新的时候，第一季讲到了三星堆。有一位朋友叫柚子茶留言说，希望能说说三星堆和金沙遗址之间的关系，我当时说会在番外里讲讲，结果番外问题太多，我给忘了。后来又有朋友提醒，我才发现。
其实没讲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三星堆和金沙我都没去过，如果是上课，我根据已经公布的材料，学界的研究，当然可以讲一下基本的知识，但是我们这个节目还是得有点特别的东西才好，最好能有点现场感。所以我一直在等机会。
刚好，Tedx成都邀请我去做个演讲，我很爽快就答应了，因为可以去看金沙和三星堆。
10月5号，我先去了三星堆，离成都大概一个小时车程吧。出乎意料，人并不多，完全不需要排队，观展体验也不错。看完三星堆朋友还带我到附近一家农家乐餐厅吃了饭，环境味道都很不错。
三星堆青铜面具，段志强摄
6号，我去了金沙，这个就在成都市内，人比三星堆还少。可能游客都去了熊猫基地，滚滚当然比考古遗址可爱多了，我支持大家都去看熊猫，绝不是为了我自己可以轻松看遗址。
金沙遗址石虎，段志强摄
总之，三星堆金沙都看了，相关的书和论文也读了一些，终于，我可以兑现一年前的承诺，来谈谈三星堆和金沙的关系了。
三星堆和金沙的关系
我们先说考古学界的认识。三星堆的年代，是在4800到3100年前，全盛期是在4000到3400年前，出土的那些有名的青铜器，主要是相当于商朝的后期；金沙的年代，是在3200到2600年前，全盛期在3000年前，在中原刚好是商末周初。一般认为，三星堆和金沙是先后关系，三星堆衰落之后，金沙兴起了，可能是新的中心城市。
证据呢，一个是时间上刚好接上，一前一后，一个就是金沙发现的器物有的跟三星堆非常接近，比如金沙有一件黄金面具，跟三星堆的面具造型完全一样。
金沙黄金面具，段志强摄
总之，文献中记载四川这个地方有一个古蜀国，或者按现在的理解，即使不是国家，也可以说是古蜀文化，三星堆和金沙都是这个文化的重要中心，只不过三星堆在前，金沙在后。这是一般的看法。
那三星堆怎么来的呢？这个问题可能大家更关心，但是目前还没有答案。
现在至少有两种看法，一种是说从西北来的，因为川西的山里面有一个营盘山文化，可能这个营盘山文化发展成宝墩文化，这个文化的中心位于成都市新津县，宝墩古城其实非常的大，在已知的中国新石器时代古城中好像可以排到第四，但是知道的人非常少；宝墩文化再发展到三星堆文化。
宝墩、三星堆、金沙，这三个前后相继的文化都在成都平原，就是龙泉山和龙门山之间的一片平原，可以说是四川盆地的精华所在吧！
那么这个最早的营盘山文化是从哪儿来的呢？很有可能是从西北来的，因为它再往北走就是甘肃青海一带的马家窑文化，马家窑文化以彩陶闻名，营盘山文化也有很多彩陶。
早期陶器，段志强摄
不过听过我们节目的朋友们可能还记得，中国最早的青铜器就是马家窑文化发现的一把青铜小刀，而且很多学者认为中国的青铜技术最早是从西向东传播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三星堆的青铜文化是从马家窑分出来的一支，经过营盘山到了成都平原呢？这个证据链条目前只局限在新石器文化，因为营盘山文化还没有发现青铜。
所以有一种看法认为，虽然成都平原上的新石器文化是从西北来的，但它的青铜文化却是从长江中游来的，长江中游的青铜文化呢，那是从中原来的。不过这些都还是一些推测性的看法。
那我们能确定的是什么呢？
第一，三星堆文化跟中原地区，跟殷商有交流，我们节目里提到铜料，其实三星堆也发掘出一些明显属于殷商风格的青铜器，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做的还是从殷商运过来的。
第二，三星堆文化的青铜器主要胜在造型，胜在气势，非常高大，著名的青铜面具，我不来看都没意识到竟然有那么大，非常的惊人，但是精致的程度不如殷商，工艺上还比较粗糙。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发掘现场
第三，在汉中一带，城固、洋县这些地方发现了一些青铜器，考古学上有个名词叫城洋青铜器，其中有些看上去有点三星堆晚期的风格，所以有人认为，三星堆和中原地区的联系，应该是通过汉中这条路。
这当然也很正常，四川出来不走汉中就走三峡，也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至于说把三星堆跟文献上的具体什么人什么事情对应起来呀，三星堆跟遥远的什么人有关系呀，这些呢反正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所以我们总结一下就是，成都平原上有非常繁荣的新石器文化和青铜文化，宝墩以前主要是新石器文化，三星堆以后主要是青铜文化。这个青铜文化的第一个中心应该是三星堆，之后应该是金沙，两者之间有继承性的关系，就是这样的。
三星堆青铜太阳轮，段志强摄
当然，这里面也还有一些细节。比如，金沙早在三星堆衰落之前其实很早就有人生活，也有祭祀活动，所以如果说是三星堆人后来迁徙到了金沙，那也是到了一个现成的地方，而不是说完全新建了一个城市。
还比如说，金沙没有发现多少实用性的器物，主要就是礼仪用的，所以有人认为，三星堆既是个政治中心，又是个宗教中心，但金沙主要是个宗教中心，可能另外还有一个政治中心城市没有发现。
最近三星堆又重启发掘的消息大家都看到了吧！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发现公布，我们都搬好小板凳等着了。
另外《三联生活周刊》刚做了一个三星堆专辑，内容非常丰富，立场也比较学术，大家可以参考。
什么是考古学文化
以上说的是考古学界的一般看法。不过这位柚子茶同学的问题其实提的非常有意思，TA的原话说的是，三星堆和金沙是不是同一个“文明体系”。
关于这些概念我想多说几句。文明体系这样的词我们一般不太常用，常用的是“考古学文化”。所以常见的表述是，三星堆古城是三星堆文化的中心城市，金沙遗址则是十二桥文化的中心城市，三星堆文化和十二桥文化有先后的承继关系。
那么，到底什么是“考古学文化”呢？
大家肯定听说过，什么文化什么文化这种说法。仰韶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红山文化，这都是大名鼎鼎的。一种文化，往往覆盖一片相当大的地方，包含若干个遗址，当然有大的古城遗址，也有很小的居住点，甚至只是一个墓葬。
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种文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是一种血缘上的关系吗，比如他们之间互相通婚，大家都是亲戚？
还是一种政治上的结构？类似国家那样，大的古城就是首都，小的居住点就是小村庄，城市里的统治者要管着他们。
或者大家说同一种语言？因为文化这个词非常宽泛，你说大家拥有同样的文化，那还需要说明，你说的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对吧。
好，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看看，考古学家凭什么判断出一种考古学文化，凭什么说这里挖出的遗址，跟几百里地以外挖出的另一个遗址属于同一种文化。知道了定义才能讨论嘛。
那考古学家凭什么呢？主要凭两点，一种是地层学，我们简单说就是判断出土文物的年代和先后关系。
一种是类型学，就是看出土的文物它的造型，最主要的是靠陶器，因为陶器的形状比较复杂，而且演变比较快。
如果造型比较接近，或者能看出有些共同的元素，比如说都有三条腿啊，都画着比较接近的花纹啊等等，同时它们的年代又接近，我们就可以说，他们属于一个共同的考古学文化。
然后再用最典型的或者最早发现的那个遗址的名字，来命名这个考古学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等等，就是这么来的。
三星堆就叫三星堆文化，金沙之所以属于十二桥文化，是因为成都市区的十二桥遗址发现的比较早，先命名了，金沙遗址到2001年才发现，根据年代特征它也属于这个文化，如果金沙发掘得早，也就叫金沙文化了。当然现在也有叫金沙文化的，毕竟金沙遗址最重要嘛。
因为器物的形状毕竟有点复杂，所以在大的考古学文化下面，还会再有划分，叫做类型。
比如，仰韶文化就分为半坡类型、庙底沟类型等等。实际考古中发现的区别，到底是独立的文化还是同一文化下面的新的类型，这只是一种主观的划分，所以也经常出现分歧。
但这种分歧意义不大，实际上就是个名词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假设有这么一片广大的区域，在某一段时间里面，都在制作并且使用样子比较接近的陶器，我们就可以说他们属于同一个考古学文化，那这到底说明什么问题呢？
坦白说，除了他们在用比较接近的器物这件事情本身，其他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因为器物是器物，社会是社会。
当然器物的传播也能说明一点社会问题：技术的流传，商品的交换等等，但最多也就到这里了。它既不能说明政治结构，也不能说明血缘构成，更说明不了族群，身份这些更复杂的问题。
未来如果人类消失了，外星考古学家来搞发掘，结果在美国挖出了可乐瓶子，在中国也挖出了可乐瓶子，然后就把地球命名为可乐瓶子文化，这种搞法意义不是很大。
你不能因为大家在用同样的瓶瓶罐罐，就说他们属于同一个部落，同一个文化，同一个国家等等，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这些问题才是我们最关心的，对吧！
想象的共同体
让我把话题稍微说得远一点。
作为社会中的人，我们实际上生活在不同层次的共同体里面。家庭是共同体，工作单位、公司是共同体，语言是共同体，民族是共同体，国家也是共同体，某种程度上，看理想的听众也是共同体，只不过稍微松散一点。
这些不同层次的共同体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都不一样，它的具体体现也不一样。你看看你周围的各种东西，可能都分属于不同的共同体，也许有的还属于不止一个层面的共同体。
不过有时候，我们可能会用某一层面的共同体来想象所有的社会关系。
很小的小孩子可能会把家庭的关系推广到整个世界，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像他家一样，以他为中心；那成年人呢，有时候也会放大某一种共同体的意义，或者用它来想象历史和现实，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民族和国家。
这种想法投射到考古学当中，就是我们太容易把一种考古学文化内部的结构想象成民族或者国家，其实呢，从器物上观察到的共同体，跟文化上的、民族上的、宗教上的、政治上的共同体，他们互相之间未必都是重合的。
所以我们必须承认，通过发掘出的器物来推断远古的社会实况，一定是推论成分大于实证的。
三星堆和金沙的宝贵，某种程度上在于，它这些文物的意义能超越器物本身。因为这些青铜人像也好，青铜树也好，黄金面具也好，它的社会属性太强烈了，一定代表着某种社会结构或者社会关系。
但是另一方面呢，器物本身不会说话，三星堆和金沙在时间上有先后、器物上有继承，这是考古学可以确定的。但是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三星堆人后来迁徙到了金沙，还是金沙部分地吸收了三星堆的文化，或者跟其他我们没发现的人群有复杂的多角关系。
三星堆和金沙作为成都平原最重要的两个遗址，究竟是像后来国家的首都一样，是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中心，还是说只是在某个层面上处于比较高的地位；他们跟周围聚落和人群的关系究竟如何等等，这些都不知道，有待于进一步的发掘和研究。
这些方法论上的讨论，有时候比挖出个什么东西更有意义，因为它可以帮你更了解今天的社会。
刚才我说的多层次的共同体，可能就属于对今天社会也有启发的内容之一，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我们说社会的多元性，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这种多元的共同体上面，而个人的空间，往往存在于不同层次的共同体之间的缝隙之中。
就像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能让其中一种共同体垄断所有社会关系一样，在历史上，我们也不能让一种共同体垄断所有的想象。
提问的朋友不是问“文明体系”吗，我们对古文化的了解还到不了这个层次，因为文明本身是多种共同体关系复合构成的，而我们通过器物，只能了解其中一个平面而已。
那些通过文物推断出来的政治结构、民族身份、人口迁徙的故事，我们暂时也只能把它看做一种可能性，而不是确定的历史吧。
好了，我已经离题太远了。还了宿债，一身轻松，我要去吃饭了，各位再见！
2020.10.21
精选评论
共 69 条太棒了，段老师真是用心! 我就是那位替大家提醒段老师的朋友... 这期番外，我最有共鸣的观点是：个人空间，往往存在于多层次社会共同体之间的缝隙中，我们不能让其中一种共同体，垄断所有的社会关系... 这样的视野，让我对某些狭隘的世界观保持警惕，例如：极端民族主义、忽视个体间复杂连接与差异的所谓家国关系。 这也正是我和我家人，认真聆听和学习《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时，最重要的初衷!
段赟 ：说得都特别好 真的是这样: 说得严重点儿，那种狭隘极容易被利用和煽动，成为某种工具而失去人性
柚子茶举手，谢谢老师～感动ing
希望段老师多多出去“玩”🙈
「可樂瓶子文化」哈哈哈哈哈、段老師好可愛、火星貓已備註👽
小貓索菲 ：感謝 tira 聽友和節目編輯提供的段老師TEDx成都演講的微博紀錄、小貓剛去看了、段老師真的是太可愛了！「多元個體組成真實的歷史」說得太棒了👏
小貓索菲 ：感謝段老師分享的考古學知識、以後有機會希望了解更多～一隻對地球充滿好奇的火星貓😸
昨天又是三星堆挖掘大热，看起来掺杂了些现代民族国家主义的东西有点倒胃口。还是希望听到专业理性的约束判断和争论。
宝藏男孩段老师哈哈哈哈
我在五月下旬去四川走了一次说走就走的独自旅行，在成都的三天去了成都博物馆、四川博物院、金沙遗址和三星堆，每天暴走三万步以上，看得那叫一个过瘾。博物馆真的适合一个人慢慢逛、慢慢看，看个四五个小时才爽。这次巴蜀之行收获颇丰，古蜀国的历史和留下的宝贝还有这些宝贝的发掘过程都好精彩！我去金沙遗址这天是世界博物馆日，人倒不算少。三星堆却没什么人，空荡荡的。这么棒的遗址居然这么少人参观，太可惜了。我反而没有去看滚滚，因为我不太喜欢大熊猫。😂😂
156****8495 ：滚滚和三星堆都没去，因为要花钱，哈哈哈
段赟 ：羡慕ing
段老师，三星堆发现金面具啦
讲的很好，特别是最后那一块升华整篇文章。
这一集番外太棒了，方法论比知识更令人渴望。
一诺千金的段老师👍感谢老师的精彩番外🙏
突然更新！幸福来得太突然
哈哈哈可乐瓶子文化可还行🤣🤣🤣👽外星人可能觉得地球人唯爱肥宅快乐水🤣🤣🤣
可乐瓶子文化这个比喻好，希望多一些这样的好玩的事情 。
这也太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