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歌谣：二战后的日本流行音乐
你好，欢迎收听“昭和歌谣：二战后的日本流行音乐”的第廿一集，我是李如一。
这集可以说是前面三集的延伸。我们重新回顾一下：
1960年代是学生运动、左派运动涌现的一年，1970年代这些运动依然存在，但整个社会慢慢滑向了被消费主义统治的阶段，工会的力量也开始减弱。有个说法是，1960年代日本还有不少大企业特地聘用学生运动领袖，因为她们觉得这些人的领导力对于管理企业也有益，但是1970年代学运领袖往往会落得找不到工作的下场。
在演歌那集里，我们讲到的藤圭子可以说是一个分水岭，她象征着60年代这些运动里积聚的能量，在运动失败后，被转移到了70年代的文艺里，除了演歌，还有地下剧场、自由爵士、暗黑舞踏等等这些70年代代表性的前卫艺术。大家可能还记得，她出道时唱片公司给安排的口号是“背负着演歌之星的宿命少女”，这种“薄命天才少女”的形象是她当时的人设。
另一方面，Happy End乐队在1970年代出现，解散后四个人分别开始了自己的音乐生涯，并且延伸出了各种各样的组合，从70年代中开始，无论在台前还是幕后都有着巨大影响力。这一派可以说是最初的“后安保一代”，像大泷詠一和细野晴臣在1960年代的反安保运动时都才12、3岁，松任谷由实还要小一些。她们很多人的成长环境都相对优渥，所以音乐上她们处在一个更放松和自由的状态，她们更关注音乐甚至是声音本身，以及内心的、个人化的情绪。她们除了自己的创作外，还会以作曲家身份给偶像歌手写歌，后面这种工作在1980年代的偶像全盛时期就更加频繁。
自然，热门的、具有偶像般地位的歌手在整个昭和歌谣史上一直存在。从战前就有藤山一郎，战后当然有美空云雀、永井法兰克、坂本九等等。但是今天我们说的“偶像歌手”，往往包含一个负面意涵，那就是“不会唱歌”。我觉得对于很多偶像歌手而言，这是没有冤枉她们的。而且这也不限于今天的偶像，比如AKB48、乃木坂46等等。在我看来，“不会唱歌的偶像”始自Pink Lady。
我们在上一集听过一段Pink Lady的“左投手”，用来说明什么是“昭和时代的紧张感”。但Pink Lady的音乐主要应该归功于作曲家都仓俊一、作词家阿久悠，以及负责编曲的稻垣次郎等人，至于她们两人的唱功实在是不敢恭维的，这在她们为数众多的现场录音里应该很容易体会到。所以，Pink Lady是“一流的作曲编曲 + 三流的唱功”，事实上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因为Pink Lady的“未唯Mie”每年一月还会参加由仙波清彦发起的“Pink Lady Night”演出，大家可以去YouTube上找视频来看。
当然，说到偶像，1970年代有山口百惠，这是中国人很熟悉的，因为她当年演的电视剧《血疑》1980年在香港、1984年在中央电视台播放过。在我看来，山口百惠其实已经出现了上面说的情况，她的唱功比Pink Lady好很多，但是和之前的人比仍然有差距。Pink Lady是1977年出道，然后到了1980年之后基本就过气了。1980年代迎来了新的一批偶像歌手，这里就开始出现中国的70后、80后会比较熟悉的名字：松田圣子、中森明菜、小泉今日子、光GENJI 等等。
这里我要声明，所谓“偶像 = 唱功不好”的说法当然不是绝对的，例如上述几人里，中森明菜就比别的人对音乐更用心。她甚至有一张《不思议》，风格发生变异，完全让歌迷愣住的作品。但是，80年代偶像作为一个整体现象，还是有着共同的、和过去的偶像不一样的地方，而这背后也自然是和1980年代的日本社会，以及国际上的音乐潮流直接相关的。
中森明菜《不思议》唱片封面
首先从音乐上说，1980年代最主要的一个潮流就是新浪潮音乐。这个新浪潮的“新”很容易解释，就是在摇滚里加入了电子乐器。这在昭和歌谣曲上有很明确的体现。当然，我们在第十九集介绍的YMO对此有很大贡献。我在前几集里说过，“一跨越80年代，编曲的声音质感就发生了明确变化”。这里我们来听一下1980年1月1日上市的一首曲子，泽田研二的“TOKIO”，也就是张国荣1984年的“H2O”的原曲：
[播放“TOKIO”]
泽田研二的“TOKIO”，系井重里作词，加濑邦彦作曲，后藤次利编曲，1980年1月1日上市的曲子。这里的电子音效很明显了。据说和泽田合作了10年的伴奏乐队井上尧之乐队对这个编曲很不满，随即解散了乐队。
那么他不满什么？或者说他认为什么样的编曲才是好的？我们来听听泽田1974年的“追忆”：
[播放“追忆”]
泽田研二的“追忆”，安井一美作词，加濑邦彦作曲，东海林修编曲。可以看到这里的作曲者和“TOKIO”是同一人，只是编曲换了。这里比较明显的区别是铜管乐器的大量使用。而在“TOKIO”里主要的乐器就是电吉他和电子音效。提示一下井上尧之就是Group Sounds时代著名的蜘蛛乐队的吉他手，东海林修则是当时给很多Group Sounds乐队编曲的人。所以，这里的问题其实很明显了，就是井上尧之对于新时代的声音无法适应。但这也说明，的确，80年是一个分水岭。
那么电子乐器、数字合成器有什么问题吗？它们自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1980年代初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摸清了应该怎么用这些新的乐器，这是任何创作领域发生技术上的重大变化是必然会出现的（可以比之于现在的VR）。所以尤其是今天回头听，确实会有很多劣作。比如在我看来，“TOKIO”的编曲就是相当粗糙的。
优秀的例子当然也有，比如这首“夏色的南希”（夏色のナンシー）：
[播放“夏色的南希”]
早见优演唱的“夏色的南希”，三浦德子作词，筒美京平作曲，茂木由多加编曲，1983年的作品。这是一个把电子音效和合成器音色用得很好的例子。
早见优《DEAR》唱片封面，“夏色的南希”收录其中
1980年代的日本当然是经济高速发展，发展到让日本人已经飘飘然了的一个时代。但同时，像“过劳死”、校园霸凌事件也都是在1980年代开始出现的。乐评人北中正和认为，1970年代末电子游戏的出现，造就了内向的一代听众。而由于YMO的音乐和她们熟悉的电子游戏音乐比较接近，她们会天然对此有好感。这也是那个年代的流行音乐会想加入电子音效的商业理由之一。（这种现象在今天的年轻人里依然存在，具体表现就是御宅族喜欢的音乐很多都是围绕游戏展开的，甚至是声优唱的歌。）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游戏对于流行文化的蚕食，从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了。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不必天真：当有东西看的时候，人是不愿意只听东西的。而游戏是有得听，有得看还有得交互的一种艺术。游戏首先占据了年轻一代听众听音乐的时间，其次，它影响着他们的音乐口味。
如果我们说70年代的新音乐代表着唱作人的兴起，那么80年代的日本流行乐坛，则是回到了职业作曲家 + 歌手的时代。我们这套节目的第一集讲的两个人，古贺政男和服部良一，就是那样的时代的作曲家，只不过到了80年代都是自由作曲和作词家了。而前后两个时代的最大区别，就是从80年代开始，“看脸”变得越来越普遍。这和MTV的兴起有关，但也跟随身听的出现有关。
在黑胶唱片时代，音乐是没有便携性的。而随身听的出现造成的一个结果是，我们听音乐的时候可以干别的事了，对于很多听众而言这很可能不是坏事，但它对音乐绝对是弊大于利。所以偶像的出现是很自然的。当眼睛被解放出来了之后，就总要找点什么东西看。而“偶像”到了21世纪被秋元康演化成所谓“可以见面的偶像”，其实只是80年代的这种发展的一个延续：“听”越来越不重要，“看”越来越重要，甚至，“当面看”越来越重要。
感谢您收听“昭和歌谣：二战后的日本流行音乐”的第廿一集，我是李如一。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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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01
精选评论
共 23 条特别喜欢中森明菜，不仅仅是因为她好看而且她敢于突破当时的偶像的固定化的风格，塑造了一个不屈服的叛逆女孩的形象。
李如一的解说很冷静，也很让人心动
18分处提到一般情侣不愿意一起只听音乐而不干别的。我想起了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开篇就有写初跟岛本两个人于小学期间的交往，都是待在一起听唱片。
TOKIO真好听 听到一半出去找完整的听，顺便又听了哥哥翻唱，听爽了再回来继续听课(●'ᴗ'σ)
听到如今，个人觉得李如一是讲得最通透的，他有出版书或其它作品吗
有私者 回复 须菩提 ：找到部分，多谢
须菩提 ：有博客和播客，ipn
在pink lady之前就有唱功差的偶像歌手火过了，比如浅田美代子和陈美龄，相比之下pink lady在偶像歌手里唱功还算及格吧
森喜刚
说个冷知识，其实akb48的“48”官方读法是“fouty-eight”
中国音乐在一起步就进入了偶像时代，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李老师对于偶像时代的音乐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
通透
讲的真好，
居然没有提到南沙织
哈哈 李如一老師哼曲的聲音好聽
随身听媒介的兴起，这里的视角棒极了。音乐🎵不该是伴随的，而是黑胶化的，音乐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