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一季：人类文明的共同起点
你好，我们今天插播一个小小的番外。不是正式的番外，正式的青铜那一讲的番外在下周上线，今天这个只能算是番外的番外。
为什么有这么个小番外呢？因为就在前两天，7月6日，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举行的第43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了决议，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提名项目“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55处世界遗产，良渚申遗成功了。
我看本来就有好几位朋友希望我们来谈谈良渚，那就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们简单聊聊。
如何理解良渚证明中国五千年文明史？
良渚我去过两次，每次去都遇到瓢泼大雨，有一次雨大得车都没法开，只能打开双闪灯停在路边。这个经验非常有意思，因为良渚古城就是以水和治水为特征的。
相信对良渚有些了解的你都已经知道了，良渚遗址发现了中国早期非常伟大的水利工程，有很长的堤坝，比传说中的大禹治水还要早了一千多年，而且良渚古城周围也可能被水包围，整个城市最核心的部分，被认为是宫殿区的那个区域，建筑在一大块高台平地上。
这个是非常显眼的特征。即便你还不是很清楚，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也很容易找到，我们就不多说了。
瑶山1987年揭示的祭坛顶面遗迹
良渚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比如他们的贵族墓地，那些贵族的骨头都消失不见了，反而是平民墓地还有一些保存，那可能就是贵族们挑的那两处墓地，他们觉得是比较高级的地方，结果那里土壤酸性比较高，给腐蚀了。
不过这些事不是重点，你可以到刚刚开园的良渚考古遗址公园亲自看看，那还是很震撼的。
我们想说的是，良渚申遗的最重要的口号，或者说良渚遗址在大众文化大众媒体里面最明显的标签，就是说它终于证明了中国五千年文明史的真实存在，特别是，中国五千年文明史终于得到了国际学界的承认，有点扬眉吐气的样子。该怎么来理解这个事？
首先我们得说，良渚的确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良渚古城的规模很惊人，刚发掘的时候使我们知道的面积最大的石器时代的城址，不过这个纪录后来被陕西神木县的石峁遗址给刷新了，但仍然是很大。
它的那么大规模的精巧的水利工程，如果不是一个具有强大的组织能力的社会，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同时呢，它的技术的积累、对自然的观察和理解，一定也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良渚文化的辐射范围也很大，从良渚遗址往北往东往西，主要是长三角地区，苏州、上海都有良渚文化的遗址发现，它那个神徽，就是那个神人图案，反正解读不一样，叫别的名字的也有，总之类似于良渚文化的logo，在其他遗址里面也发现了，那说明其他的小型遗址跟良渚这个大城市之间，肯定是有实质性的联系的，这是一个大规模的社会。
良渚“神徽”像
至于说良渚究竟是不是一个国家，或者别的什么政治形式，这个牵扯到非常复杂的理论问题，我们只能简单说：不知道，没有答案。另外还有，良渚出土的玉器多么重要，琮王，现在在浙江省博物馆，是怎样的国宝，时间关系，我们也暂且不谈。
其次，良渚确实也有五千年了。良渚文化最早可以到公元前3300年，那是5300年之前了，最晚公元年2000年，4000年之前。良渚文化的核心，就是良渚古城的时间呢，也有四千五六百年了。
这个时间是什么概念呢，传说中的黄帝，中华民族的始祖，按照清末民初的官方的推算，也就是4700年前而已，良渚最早比黄帝还早。
良渚是“中国”吗？
好了，良渚确实是五千年，确实是文明，那良渚是不是证明了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呢，就只剩下中国这个因素了。也就是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看法有了分歧。
比如说，有的学者认为，二里头才是后来华夏文明的发源地，因为我们在青铜的部分讲过了，二里头啊，偃师商城啊，郑州商城啊，殷墟啊，这能看出一个时间的序列，他们之间应该有继承的关系，殷墟有文字了，之后的历史就有文献佐证，商周秦汉这么一路下来，一脉相承，所以它们是中国。
良渚后来它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有很多推测，或者叫猜测，但总归是消失了，它跟中原地区的文明，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它完全没有金属等等，所以没有进入到后来黄河中下游为中心的这个华夏文明的主干里面去，那有人就觉得，把它当成五千年文明史的源头好像有点尴尬，有点像乱认祖宗的意思。
你看，我们的全球史强调地球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国境线，但是，人们往往会用国家为单位来考虑问题，最要命的是，会用现代国家的领土范围为单位来考虑问题。因为良渚遗址在现代中国的范围里面，所以我们就管它叫中国文明史的源头，这多多少少确实遮蔽了一些历史真相。
比如说我们在食物里面，讲到小麦是外来的，小米和黄米是本土的，水稻也是中国本土起源的，其实这个，严格说起来也是有这方面问题，因为对于黄河流域的人来说，小麦是外来的不假，水稻也是外来的啊！
他们哪能知道，驯化水稻的那些住在南边的人，后来跟住在他们北面的这些人，都变成一个什么国家的同胞了呢？什么是国家？什么是中国？他们肯定不明白嘛。
可是话又说回来，是不是只有河南山西的这些中原人，中原文化，才算是中国文化？是不是只有他们才算中国文明的源头呢？
这也同样犯了用现代国家的概念去倒推历史的毛病，因为现在的中国和中国文明，是一个融汇了无数人群、无数文明因子的巨大的文明体，早就分不清哪些是中原原生文化，哪些是后来学习或者容纳吸收进来的其他的文化了。
人类文明是一张无比复杂的立体的网，不是若干条线的集合，不是说你现在是什么族，所以你的祖先是什么族，你的祖先和我的祖先就分得很清楚，不是这样的。
文化是复杂传播、交叉遗传的，良渚文化是消失了，但是只要当时那个文化的人没有在一瞬间全部灭绝，他们的基因，他们的文化肯定会以某种形式弥散在这块土地上，又被后来的什么人所吸收，保存在盘根错节的文明之网里面。只不过现在咱们搞不清楚，大概也很难搞清楚了吧。
那要这么说，说良渚是中国文明的源头，或者说是源头之一，起码理论上是对的，是吧。
其实说到底呢，五千年文明史不是一个严谨的学术概念，特别是对中国这么一个庞大的、一直在东亚大陆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可是历史上又有很多伸缩变动的文明来说，任何企图清晰界定它的源头的时间和范围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别说现在做不到，就算是哪一天真的发现了夏朝存在的确切的证据，也还是不能说，那个就是中国的源头，其他的不算。百川汇海，究竟哪条河能说自己是大海的源头呢？你说是不是？
关心真正的过去的人间
类似于良渚证明了五千年文明史这样的口号啊，其实我自己并不反对，因为它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与其说是学术的结论，它更像是为了民族凝聚力的一个宣传，甚至是旅游的一个卖点。但是它有一个问题，就是好像暗示说，考古学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中国历史多么的悠久。
在我看来，这样的目的是有问题的，至少，它不应当是考古学的唯一目标。我们除了想知道古代文明有多少年，更想知道，那些考古发掘出来的古代文明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些什么人？平时吃些什么？
顺便说一下，良渚人平时吃的是很不错的，南方环境比较好，除了吃粮食吃干果水果，他们还吃很多鸟，良渚遗址发现很多鸟骨头，因为候鸟迁徙要经过这里嘛。前几天中国跟良渚一起申遗成功的另一个项目是黄渤海候鸟栖息地，这个候鸟跟良渚已经有五千年的爱恨情仇了啊，没想到造化弄人，现在双双进入世界遗产。
扯远了。还有，他们穿什么衣服？他们结婚吗？生几个孩子？孩子容易生病吗？他们的房子是用什么盖的？他们的社会怎么样？什么人的地位比较高，什么人的地位比较低？社会里面，谁说了算？他们常出门吗？跟旁边城市的关系怎么样？他们能活多久？怎么看待生命和死亡？等等等等。
我站在良渚城址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啊，这么伟大的一个城市，当时一定有一个名震宇宙的名字，可惜，我们不知道了，这个遗址旁边有个良渚村，就叫它良渚吧。总比二里头好听一点。
唉，对这些不会说话的古代遗址，其实我们都充满了好奇与未知，我们希望考古学能来回答我们这些好奇。五千年文明史的牌子不妨举着，举累了也可以暂时放一放，来研究一下真正的过去的人间。其实你要说国际学界的承认，这些也才是包括中国学界在内的世界考古学界比较关心的问题吧。
番外就到这儿，我们下次见！
撰稿：段志强 讲述：段志强
2019.07.11
精选评论
共 97 条百川汇海没有一条可以说自己是大海之源说的太好了
Fate ：江河归海，天下同源
中国的考古学起源目的貌似是为了证明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 但这不应该成为现在考古学的唯一目的
拉斯卡 ：就算带着这个目的，能发掘出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主观上能指挥的
五千年文明史的牌子不妨举着，举累了也可以暂时放一放，来研究一下真正的过去的人间。
看理想的节目卧虎藏龙，但我选段老师读的世界史是看理想里最好！最精彩的！！
Ys.Booker 回复 7x ：段老师和商老师的声音有听过，以后还会有哪些老师来讲呢？能否提前剧透一下😍
hard water 回复 7x ：我想说：只听段老师的声音和语气就使人如沐春风了，如果未来还是段老师朗读这些好故事，想想都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吃什么？他们穿什么？他们出远门吗？他们能活多久？这么辉煌的城池当时一定有个响亮的名字，可我们已经不知道了。。。这段话里透漏出对生命的敬畏，对历史的谦卑，深深的打动了我，竟不自觉的热泪盈眶。。。
柴侪 ：我也是
心心点灯🌟 ：我也是！
掌聲！已不知還能怎樣回應，講得真好啊👏👏
二里头：？？？ 我名字不好听吗😂
夏言 ：会想到二锅头？🤣🤣
王仲山 ：不好听，差远了😅
段老师的声音太有魅力啦
很感谢段老师的认真负责，对大家的问题不仅解惑，而且认真的授业，更可贵的是还进行了传道，在当今社会可谓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
段老师讲得颇好，人类本一家，分化出差异各异的多样屋，现在又开始全球化的融合了，不知未来会如何走向
被“良渚比二里头好听”这这句话莫名戳中笑点😂
真好！学会了一种思维方式。
这一集很喜欢💕 特别是两个地方 一个是“百川纳海”没有哪条川流能说它是大海的源头。 另一个是考古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它的驱动力应是好奇而不是为了弘扬民族大义。
良渚文化玉琮王：“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一季第七集
学校的历史不学也罢，看理想的历史课必须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