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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

导语

你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南方的故事。

1

我特喜欢木心先生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叫《温莎墓园日记》,这几年很多人特喜欢木心先生,木心先生人也不在了。但是我在很年轻的时候,我们台湾就出了他的《温莎墓园日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天地之间哪里蹦出来的,我就是单纯把他当一个不认识的作者,就这样读。我觉得他《温莎墓园日记》的每一个短篇小说都厉害的不得了。
不过我今天要讲的,是他《温莎墓园日记》这一本短篇小说集的序。
这篇序其实我以前没生病之前,我是可以背起来的。我觉得他写的特别好,我现在是稍微念一下给大家听。
这序刚开头就这么说,他写说,至今我还执着儿时看戏的经验。他童年是在乌镇长大的,所以他这接下来描述的整个场景,都是童年的时候在乌镇的一个傍晚,大家看戏的那个年代,看戏的一个经验。
他说:
至今我还执著儿时看戏的经验,每到终场,那值台的便衣男子,一手拎过原是道具的披彩高背椅,咚地摆定台口正中,另一手甩出长型木牌,斜竖在椅上——“明日请早。”
他这几个动作,利落得近乎潇洒,他不要看戏,只等终场,好去洗澡喝酒赌博困觉了——我仰望木牌,如梦而难醒,江南古镇的旧家子弟,不作兴夜夜上戏院,尤其是自己年纪这么小。
再说那年代的故乡,没有经常营业的戏院,要候“班子”开码头开来了,才贴出红绿油光纸的海报,一时全镇骚然,先涌到埠口的帮岸上,看那几条装满巨大箱笼的船,戏子呢,就是爬动在船首船艄的男男女女,穿着与常人无异,或者更见褴褛些,灰头土脸没有半点杨贵妃赵子龙的影子,奇怪的是戏子们在船上栗栗六六,都不向岸上看,无论岸上多少人,不看,径自烧饭,喂奶,坐在舷边洗脚,同伙间也少说笑,默默地吃饭了。岸上的人没有谁敢与船上招呼,万一走来个喊话的,大家就不看船上而看岸上的那个了。
混绿得泛白的小运河慢慢流,汆过瓜皮烂草野狗的尸体,水面飘来一股土腥气,镇梢的铁匠锤声丁丁……寂寞古镇人把看戏当作大事,日夜两场,日场武戏多,名角排在夜场,私采行头簇崭新,票价当然高得多。
预先买好戏票,兴匆匆吃过夜饭,各自穿戴打扮起来,勿要忘记带电筒,女眷们临走还解解手,照照镜子,终于全家笑逐颜开地出门了,走的小街是石板路,年久失修,不时在脚底磔咯作响,桥是圆洞桥,也石砌的,上去还好,下来当心打滑,街灯已用电灯,昏黄的光下,各路看客营营然往戏院的方向汇集。
“看戏呀?”
“嗳看戏!”
古镇哪里有戏院,是借用佛门伽蓝,偌大的破庙,“密印寺”,荒凉幽邃,长年狐鼠蝙蝠所据,忽然锣鼓喧天灯火辉煌,叫卖各式小吃的摊子凑成色香味十足的夜市,就是不看戏,也都来此逗留一番。
戏呢,毋须谈,以后或者谈。
这是木心非常懂,我这边在讲戏对不对?我整个不要谈,以后再说,我只讲上戏之前的大家要看戏的那个氛围。
散戏,众人嗡嗡然推背接踵而出寺门,年纪轻的跨圮墙跳断垣格外便捷,霎时满街身影笑语像是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像是一个方向走的,却越走越岔渐渐寥落,寒风扑面,石板的磔咯声在夜静中显得很响,电筒的光束忽前忽后,上桥了,豆腐作坊的高烟囱顶着一弯新月,下面河水黑得像深潭,沿岸民房接瓦连檐偶有二三明窗,等候看戏者的归返——跟前的一切怎能与戏中的一切相比,本来也未必看出眼前的人没意趣,见过戏中的人了,就嫌眼前的人实在太没意趣,而“眼前的人”,尤其就是指自己,被“戏”抛弃,绝望于成为戏中人。
这个是木心先生的《温莎墓园日记》的序里的一段,但是我今天讲这一集,主要是想在讲一个感觉,就这一整段文字的感觉,我读的时候就觉得骚耳挠腮,觉得好的不得了。
那个感觉是什么呢?
那感觉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南方的感觉。

2

我有一个在台湾的一个作家,好朋友,大陆这边比较不熟悉,叫房慧珍,是一个非常好的,一个书读非常多的,我很尊敬她的一个女作家,年纪比我小一轮,她之前要写一个博论(但她后来她不拿博士),她就说她想要写的,就是叫做中国小说里南方的忧郁。
我们知道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有一个很重要的经典叫《忧郁的热带》。
她就是想从鲁迅里面讲的这种肺病,父亲的病,然后黑无常、白无常,就是这种很特别的只属于这种,我们讲江南或是更浮泛一点,讲这种南方的忧郁,你都有一种很说不出的,跟北方的那种爽朗、爽健、空阔不一样,尤其还要进到19世纪末20世纪晚清民初的历史的变局。
那一路再往南到江浙到福建、台湾,然后到广东,香港,然后再往南推,包括我们几年前看到金宇澄先生的小说《繁花》,就是我也写过一篇文章,就是在讲这种特别的南方的忧郁。
它是特别有这种像木心先生写的乌镇,大家看戏就是你这个小运河里面还飘着狗的尸体,然后还有这种发白的浓绿色的,大家洗粪缸,大家甚至在这边淘米,然后小鱼就用网子网着,鱼虾烂蟹就泡在里头,要炒的时候再捞起来,各家的屋檐下又有一坛一坛的梅干菜,到农历新年前的时候,梅干菜的那种腥味、馊味,它上面又结了一层白色的薄冰……
这一切就是整个一种南方的光影摇换,南方的那种霉味,南方的那种说不出的湿气,南方的那种说不出一个来由的,不了解怎么回事,可是一种说不出的影影绰绰。

3

那我现在讲一个往更南的国境之外,南方之南的故事。
我大概也是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到马来西亚,他们当时是有一个书展,台湾这边的一个出版社找我去,他排得很紧,大概只去三天,活动排得非常多,就是也有两场演讲,要去评一个文学奖,还有一个签书会,反正就是排得非常满,所以非常累。
那但是因为我去马来西亚,那个时候我大概是四十多岁。但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第一次去过吉隆坡,认识了一些在马来西亚那边的一些年轻创作者。但我三十多岁去的那一次去参加一个他们叫花踪文学奖,当时还遇到王安忆,就是遇到一些前辈。
当时去的时候这些马来西亚人他们小我大概十岁、二十多岁,他们是一些小青年,那他们当时都是到台湾去大学的时候是在台北留学(现在大概他们都比较是跑到北京这边来留学,但那个年代他们是跑到台湾去留学),所以他们好像就对台湾那边的作家或台湾那边的文学特别有感情。
他们也都是一群天才,龚万辉、黄俊龙,都是一些很好的一些马华的年轻小说家,就是大概是黄锦树、张贵兴、黎紫书他们的晚辈。我去的时候他们大概是二十几岁,他们就是我的读者,就是好像是我的理想读者,我们就很开心。
他们当时带我去吉隆坡的一个pub里面,喝一种叫什么女儿红,很好喝,好像也很南方才感受到那个夏天很热,但是那个啤酒是一种绍兴酒,很浓的一种药味,可是再加个梅子,再加冰块,喝了很容易那个后劲就上来,就醉醺醺的。
你就看到pub有一些正妹,我们就调戏、打屁、讲笑话。反正就对文学的未来,还有为什么我们这些写作者这么贫穷,很希望将来能办一个城市论坛,最好把北京、上海、香港、台湾、马华这些各地的这些三十岁以下、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作家找来,大家来办一个未来的小说的论坛。
这个梦想到现在一直还是没办法,我都没有能力实现。当时就是想,我要中乐透彩就会办。
因为对这些马华的年轻哥们儿,他们特别苦闷。因为他们通常在台湾,他们也在拿台大或政大,其实都很好大学的文学的硕士。但是他们回到马来西亚的时候,马来西亚这个国家它基本上是排华的。还是有一个我们外边人不太知道的,还是有个种族歧视的。
几乎就是你从高中你要考大学资格,你要考马来文。但是问题是马来西亚这些华人,他们当时是一些南移的迁移者,他们对于这种华人的传统的文化,他们又保护得特别厉害。所以其实基本上这些华人,在马来西亚都是念自己的华校,等于华人的社团,自己办的华校。它里头会用教华语,教中国的历史,华人的学问。所以他们的马来文是不如马来西亚自己人,所以他们最后都跑到台湾来念书。
但是问题是他们来台湾拿到硕士以后,除非很少数的,包括像刚才讲的这真的很杰出,包括黄锦树,包括张贵兴,他们非常厉害。小说写到就这么三个我们叫“马华小说三雄”,他们就撑起半边天。但是他们很难得才能留在台湾,也要受到很多这种政治法规的歧视。要熬很多年,他们才可以脱离一些外国人的身份,可能可以拿到台湾的身份证,大概是这个过程,细节我不是很清楚。
所以他们大部分的拿到学位以后,他们只有回到吉隆坡,回到马来西亚。可是回到马来西亚,这种学文学的,马来西亚也没有足够的一个文学出版市场。现在他们后来有办了一些小型的文学出版社。他们大部分都只好跑到一个华人报纸叫星洲日报,我认识的这些年轻作家,当时我认识他们之后,他们大概二十六、七岁,他们很有才气,也都出了一本书,两本书,也很有盛事,很有理念,但是就是很郁闷,大概是这个背景。
我刚才讲的几年后,我四十多岁再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三十几岁了。我当时的人生也碰到一些事情,我的婚姻当时也有一些状况,我父亲也过世了,然后江湖上遇到了种种,其实我整个人比较颓然,比较感慨,也感觉到自己不如从前了, 像运动员一样,已经慢慢过了自己的黄金时刻,但是我遇到他们还是非常开心。
因为说了我那次他们活动排得很紧,我们是第二天我要飞回台北了。前一天晚上我那些活动才结束了,最后晚上,这群人他们就请我在一个吉隆坡的,我也不太知道东南西北,某一个社区里头的一个pub里面喝酒,这时候都有时光的感受了。
他们也有的都结婚了,也各自可能在报社里都比较变成了是,到现在三十几岁也爬到大概也是个小主管了,可能经济上还比我还好一些,也有的有小孩了。
但是我很羡慕他们,我在台北有一群哥们儿,可是没有像他们这样,他们是十几个,也许因为他们所处的国度,他们更孤独,所以他们每个月是十几个哥们儿,一定会约在pub里面聚一下,大家谈一谈文学的理想。
他们最让我觉得梦幻的是这个pub里面有一个撞球台。
如果你有看侯孝贤的电影,《风柜来的人》,或者他后来拍的《最好的时光》,我十五、六岁在永和混小太保、小混混的年代,台北的大街小巷的撞球台都是一种叫做斯诺克,它是一种球的颗粒比较小的,它的洞比较大,打红球,吃完红球再吃色球,大概一个这样的。他那个年代台湾的撞球店都很破烂,你看《风柜来的人》就知道,或者后来再看贾樟柯拍《小武》,我看了也特别有feel,有感觉。
它就是一个并不是那么漂亮的撞击分小姐,其实是一个老阿婆,墙壁上有个黑板,她帮你记分了,然后大家就装腔作势的,我们小混混就叼个烟,装腔作势就拿球杆。有一个东西叫巧克,一个蓝蓝的东西,磨撞球杆,桌球杆前面的弹球点,头磨一磨,要这样俯下身然后手指头架起来瞄准那个球再打。
但是有的因为桌球店实在太破烂,太旧了,它绿色的桌球的球台布都破掉,球滚过去的时候,还会自动转弯,很奇怪,很像宇宙的星球的重力场,就会转动、移动。里面都是一群像我们这种小瘪三,不然就是一群小混混、流氓,不然就是一些当兵的休假,在这边打台球,对我来讲是一个我的少年的鬼混时光,一个很美好的记忆。
但是没想到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几岁了,我远在南方之南,国境之南的马来西亚的吉隆坡,这几个哥们儿带我去的pub里面放着一台是像科幻片一样,是崭新的一台桌球台。
它打的是我十五、六岁那时候打的那种斯诺克的撞球,你知道对我的感觉是一种很奇幻的一个时光扑面而来的感慨。
当然我也跟他们下场打了几杆,可我已经不会打了,太多年没打,他们几个也会嘲笑我一下。就我们那个气氛感觉非常好,个人也有个人碰到生命的困境,我生命也遇到我的困境,但我特别怀念这一群对我来讲是叫做“人生不相见,恰是参与商”,就是不太知道这一辈子会跟他们总共才见可能没有五次,就是我去吉隆坡或者他们到台北,我这几年身体也不好,不是那么容易遇到。

4

最后我们大概到了差不多两、三点,我第二天早上又要赶机场要飞回台北,所以他们有一个里头比较皮的那个家伙,我比较不熟,一个家伙他开车载我回我的酒店。
你知道在马来西亚跟香港一样,对我们台湾或大陆都不太熟悉,他们的驾驶座是在右边,所以我坐在驾驶座旁边,我是坐在左边的位置。这个家伙当时他开车开开他就突然跟我讲话(我也比较像一个痞子,会好像我以前见过世面,哥儿我也不是吃素的,哥儿我也见过很多世面,大家扯扯皮,这互相会有一个氛围),
这个家伙突然就跟我讲说,骆大哥,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一下,你晚一点再回酒店可以吗?
因为我年纪比他大十岁,哥儿什么世面没见过,我说好,然后他就带我去。
但是问题他带我去到那个地方时候很像我小时候,我家比较穷的时候,我妈妈大概每个礼拜会带我们去一个台北,比较靠近西门丁那边有个地方叫果菜市场。
它是一个靠近台北的这种高架桥下来,比较靠河边一个比较破败的社区,但所有中南部的菜商、肉商,可以批发,这个市场是一个早市,菜比较便宜。我妈是一次去把一个礼拜份买下来,装在一个菜篮车,我们一起搭公车再回永和,冰在冰箱里,这样就可以省菜钱。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去市场的时候,通常是已经大概八、九点了,摊贩自己慢慢都要收了,可是我可以清楚记得那个地面永远都好像积了一层黑黑的泥渣,空气中就会有这些烂掉的瓜果苍蝇的味道。有个癞痢狗可能叼了一个腐烂的鱼跑过去,被摊贩追打,会有那些死鱼、猪的内脏、臭掉的肉的蹄膀扔在那边,烂掉的菜,坏掉的这些贝壳类的虾蟹、鱼虾、烂鱼、烂虾这样,你有时候看到那种被整个是90度折弯的老人,推着一个板车,帮人家运那种整个冰块冰着的鱼,就是一个市集的感觉。
他在吉隆坡的凌晨三、四点带我去的地方,就这个感觉,他是一个全黑的街区。
但是他刹车停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我们车窗前面的景观,我没有吹牛,我觉得大概有六、七百个女孩,那这些女孩当然一看全都是妓女。
她们穿着热裤,或者穿着那种薄纱的,像你网络上网购才买得到性感内衣,或者性感礼服。
在南方奥热的夜晚、欲热的夜晚,肉体蒸腾的一群美少女。
我整个突然就慌起来了,我不夸张,我也不是没见过电影,电影上也有演过美国的站街女郎,在街道边一个街角,站一个黑人,站一个拉丁,或者站一个韩国女人,或站一个华裔女人。或者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学长带我到台湾万华那边,有个地方在华西街,也会去看站在废弃的小旅馆边的老的野鸡,就妓女,不是应召女郎,是路边的最便宜的廉价的妓女。
但是像这样眼前整片的,简直就像是一个高中女校,或初中放学的景观,这么大数量的六、七百个女生,形成的一个妓女的,美少女们裸露的身体的一个场景,我整个就有点腿软了。
我就问他说,这什么意思?他这个痞子就跟我讲说,没问题的,不用怕。
当我们一推开门的时候,立刻就围上十来个,这些美少女就在蹭我,撞我,然后她们一讲话,我就知道她们是中国下去的。
大哥要幸福吗?要happy一下,要快乐一下吗?
她们就这样撞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受美少女,她们其实,我说句真话,数大便是美,她们六、七百个里头挑选,里头有好几个,我这样瞬间这样看下去,我觉得她们只要命好一点,她们不是站在这个场景里,她们早被模特公司挑走,绝对是给她们穿上一身名牌,她们的脸的漂亮,跟身材,她们绝对可以去拍平面,流行时尚的那些名牌包LV,GUCCI的那些代言的平面的模特。
但是她们在那个场合上就是一种非常廉价的,然后热烘烘的,这样的女孩来撞我,我就非常不好意思,后来脸就红了。
还好旁边这个哥们儿就是说,我们先吃饭,我们先吃饭之后再说。这些女孩就很识相让开。
我们就到旁边有个像夜市的那种,一个屋棚搭起来的。其实它里头是暗黑的,它的光是瞎灯暗火,它没有点灯,它的光全部是个摊贩点的火,里头大概放了三、四十张桌子,好几个摊贩,摊贩大都是南方的杏仁茶、快炒海产、肉骨茶,有很多他们潮汕人的小吃。可是里头还是各处都是好多的这些少女。
我后来感受,她好像在深海最深的深海,她们好像在靠吃着深海沉淀在最底部的腐败物为生的一群非常鲜艳的鱼群。
只要有男子,除了我跟这个哥们儿以外,我看到之后零零落落不到十个这种老男人,那些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做苦力的华人,苦力的劳工,一看就是被生活压着身体,是非常悲剧。可是也是一群女孩,这样围绕着,这样簇拥的,像有饲料丢到鱼缸里,鱼群去扑抢的状态,都变得非常抢手。
她们还是不断来擦撞我们,接着后来这哥们儿就带我坐在外头的街边的一个阶梯上,坐在这边,我们俩就抽烟,这时候这些女孩们她们已经知道我们不是嫖客了,她们很世故,就觉得我们只是来看新鲜的,观光看一下而已,她们就不太吵我们。
可是其实她们这样各自在聚落的时候,我觉得都会很像木心先生讲过说,中国人只要超过好像十个人以上,就可以形成一个红楼梦。
我觉得在这样的群聚,这样的南方之南的这些妓女都已经可以感觉到,她们之间有小圈子,有一些感觉是比较老鸟,聚在一起,也很漂亮;可也有几个是比较弱势的,落单的;或者一、两个或者两、三个,自顾自抽着烟。
她们就不会再吵我们了,我们俩就坐在路边抽烟的时候,这家伙就跟我讲,他说,大哥我跟你说,我就是前几年,我从台湾回到我的国家马来西亚,我一直也不晓得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那么愤怒,超出我个人生命史的愤怒,他说,其实我也结婚了,我很爱我的家,我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有个小孩)。
他说前几年他报社的一个老大哥,带他来这里,他当时就跟我当时的心情一样。
他说,你知道这些女孩非常便宜。他说这些女孩是怎样?那个时候她可能是从我的老家,比如说安徽,比如说四川,比如说湖南,比如说江西,各处的这些农村的女孩,那这些女孩可能她们有的大批的就跑到比如说深圳,跑到珠海,跑到东莞,她们其实都是很醇厚的女孩,她们从农村跑到这些边陲的南方的大型的城市里,她们没有别的技能,她们就干妓女。
她们都是想干个十年以后,就回到我刚才讲的安徽、湖南、四川、江西的农村,她们回去就是给爸妈盖个楼房,其实她们当时都会有弟弟妹妹,她们真的是要回去让弟弟妹妹念书,是这样的一群女孩子。然后就会像螃蟹一串拉着一整串,就是她们的姐妹淘就会跟着她们。
可是她们有的后来就会到深圳、东莞、珠海,之后就越过了那个边界,就是不止在这些中国国境内的南方的城市,她们越过边界了,她们到了南方之南,她们被人蛇集团继续卖到或是运送到马来西亚、吉隆坡,就是我眼前的这个状况。
他说,你知道她们非常便宜,她们一次大概好像是100块马币。
我不是很有概念,其实那种感觉好像大约是1000块台币,大概就是200块人民币,一次性交易的价格非常便宜。
他说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不是怕得到性病,他说他是怕得到皮肤病。
他说,你知道我们面前那样一片黑影里面的非常破烂的一些,就是那种烂尾楼,要被拆掉的很烂的那些房子,她们就是住在里面,四凤一楼,就是四个女孩合租一间,然后她接客的时候就拿这么少的钱,那她们还要付房租,所以其实是非常榨血汗在赚这个钱。
他说他刚开始觉得他好像中魔了,他像生病一样,就像我那时候刚见到那个场面,会出现一种说不出的那种过度的奢华跟虚无感,就是以我这种丑男或者以我这种屌丝,我人生怎么可能可以这样挑选,像选后妃,竟然真的有那种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这样就可以消费她的美色,消费她的肉体。
他当时像着魔一样,他每个礼拜一定会来一次,然后就挑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就来一炮,这样维持了大概一年多、两年多。
后来他慢慢有一种厌烦,他突然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受是他开始会去找那些看起来比较没人找的,因为他觉得那种很漂亮的都会敷衍,很漂亮的比较多客人,大家都会找那个漂亮的,所以他会觉得很漂亮的就只是草草了事,敷衍他。他就会找那些感觉比较不那么受欢迎的,没人找的。
然后接着他后来又慢慢变了一种心态是他会像刚刚他跟我坐在那边,他就会变成好像跟其中一些年纪比较大的,比较沧桑的,比较没有生意的这些比较老的妓女,他会点餐请她们吃东西,请她们喝酒,跟她们聊天,听她们说故事。然后慢慢他说他一点都不想嫖她们了,他只想听她们说故事。
他有看过很多有的女孩刚来是清纯的,像那种青叶朴朴一样干净的不得了,纯真的不得了,呆呆的,傻乎乎的,就是从农村这样一路下去,可能她在几个月后再阅人很多,还有几个月后再遇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女孩从眼神到灵魂整个换掉了,完全不一样。
这女孩可能在这段时间有某个客人带她到他们有个云顶乐园,上面有那种赌场,她突然看到那些豪客,那些有钱的大爷丢下去一个筹码就是她赚一年都赚不到的钱,她价值观就产生混乱了,所以她本来很单纯是想接客,然后回到自己的故乡,不会有人知道她这段往事,她可以把自己洗干净,然后买房子或者是怎样,但是后来就毁了,最后也染毒了。
然后他就说,这些女孩其实他觉得她们很像是那种“化作春泥更护花”。她们本来的梦想是希望牺牲自己的生命的青春的10年,她们觉得她们脱离了国度的边界,到了异境,到了南方之南,她们觉得她们只要苦个10年,她们回去,她们仍然可以把身上累积的脏污去洗掉,不会有人知道,她们可以重新做人,但是没有想到其实她们最后通常是回不去了。

5

他跟我讲,他跟我一起这样抽烟坐在这边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说为什么他会这样子,三十几岁在这个国度里面,他会有说不出的愤怒跟阴郁。
他突然有一天领会到说,他的母系先祖跟这些女孩是一样的。
当年大批的这些中国的,从广东、福建的移民,其实当时是被英国殖民,他们在马来西亚是用来开发锡矿,还有开发橡胶林。所以他们把中国的劳工男子大批的拉下去,像奴隶一样,奴工似的,让他们开采锡矿,让他们开采木材,让他们开采橡胶。
可是当然这样久了以后就会有性的需求,所以他们当然也会就像我们看侯孝贤电影《海上花》,只是侯孝贤《海上花》是18世纪的上海,很高级的那种长衫的殊誉,是高级妓女。你看梁朝伟他们那些抽鸦片,然后里面金碧辉煌。
但是她们没有那么豪华,但她们一样是穿着那种唐装,宛发髻,然后送到南方来。最后她们的花样年华在这边残花败蕊。
这样10年之后、20年之后,有一天她们不行了,但她们也回不去了,她们不可能回到她们本来的国度里,所以她们最后就在这里找个老实人嫁了。
他说,这就是我的故事,这就是我的母系的先祖的故事,所以他想要写一本小说,这本小说叫做《未来的祖先》。
他觉得他眼前在看到的这一群好像豆荚破开了,然后撒到南方去的,跑到异境,跑到南方之南,已经超出国境的光能看到的地方的这些女孩,她们烂在南方的土壤上,她们“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哥们儿他的母系的祖先讲的可能是闽南话,讲的可能是广东话,讲的可能是潮汕话,汕头话,但是这些女孩讲的可能是普通话。其实是一样的,有一天她们在南方会烂掉,可是她们会跟这边的人最后生下来的孩子,那就是像他这样的角色,所以他说他是未来的祖先。

结语

我从前面木心先生的那个南方,讲到南方的南方的再南方,就是国境之南,讲到马来西亚的一群我原先不会见到的一群所谓的中国的少女,中国的女孩们在那样的一个场景。在那场景,我觉得它确实是在一个冷酷异境,国境之南。
今天的故事就为您说到这里,我是骆以军,我们下一集再见。
本集编辑:Ro
2019.06.04

精选评论

共 105 条
  • o漾
    2019-07-07 16:54:53

    深海鱼这个比喻很惊艳

  • 牧马人
    2019-06-05 15:21:26

    未来的祖先。

  • 妩媚170
    2019-06-05 22:39:42

    骆老师总能看到干净纯洁的东西!

  • 琼楼玉羽
    2019-06-05 12:59:58

    我一直很奇怪骆老师这种在讲述时突然跑题说一件与主题故事无关紧要的小故事的叙述方式,我不是觉得不好,而是觉得这种反主流叙述相当有意思,直到我这个月开始读波拉尼奥(骆老师这个系列初我最喜欢的几集里就有推荐了波拉尼奥的《2666》,于是我买了他的几本作品),这一脉相承的碎片速写和跑题流写法(・ω・),骆以军老师应该是很爱波拉尼奥了吧23333

  • 王紫昱
    2019-06-05 01:22:26

    听一集少一集了

  • 彼得彭
    2019-06-24 14:57:09

    想到了《榴莲飘飘》

  • 旷野一棵树
    2019-06-06 09:59:46

    南方之南,外界之外,却都是时间里回不去的故事。

  • 丧丧的蜜蜂
    2019-07-09 17:34:15

    听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三十多岁了仍然有愤恨的情绪时,泪流满面

  • 耿威
    2019-06-05 11:38:29

    有点听不到骆以军讲故事会想念的感觉了……请继续讲下去 一直一直 直到地老天荒……

  • M
    Maggie_zhu
    2019-06-05 02:06:05

    这一集真的是好冷酷好无力

  • 天马星空
    2019-08-03 17:21:22

    这一集我哭死了

    青苔 :我也

  • Shuchen297
    2021-10-06 21:13:03

    南方的故事,听到关于那些女孩们的人生际遇,想到蔡明亮的电影,黑眼圈,还有贾樟柯和贝拉塔尔的几部作品。真的非常感伤,为普通人的命运感到痛心,揪心,无奈。

  • 去看木棉花开
    2021-09-29 00:24:57

    原来东莞打掉了,女孩来到了这里,背井离乡付出忍耐,持续了上百年,可悲惨依旧继续。

  • 卡夫卡_卡夫卡
    2020-11-27 23:43:16

    听了二十多集,还是对这一集情有独钟。

  • 妮可。鸡汤曼
    2019-06-05 16:29:08

    后面的音乐(吉他配乐吗?)真的是太好听了。。求乐名。。

    妮可。鸡汤曼 回复 鹄安 :谢谢,不过好像不是,楼下“my life is going on”是正解

    妮可。鸡汤曼 回复 胡言乱语 :终于找到正解,太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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