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得上的哲学
导语
2016 年美国大选,势在必得的希拉里,为什么最终被川普抢了 C 位?二战纳粹中,为什么很多“好人”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事实上,不管是川普还是纳粹,都运用了一种心理效应来为自己造势,吸引群众支持或者加入他们,这就是乐队花车效应。而被这一效应裹挟的人们,很容易盲目地做出决策。
本集将包含以下要点:1. 如何理解乐队花车效应;2. 为什么这一效应如此普遍;3. 该效应的消极作用;4. 如何避免类似纳粹的事件再次发生。
文稿
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徐英瑾,非常高兴和大家继续来讨论用得上的哲学这个话题。前面我们已经讨论了不少很有意思的捷思法和心理上的技巧,今天我们再来讨论一个新的内容,叫从众效应。从众效应在外国人那里是叫乐队花车效应,英文叫 Bandwagon Effect。
乐队花车效应:如何让吃瓜群众上你的贼船
为什么叫乐队花车效应?我们在电视里面看到,美国在政治竞选中,各种各样游行的活动的时候,他们有一些很漂亮的彩车,上面有一些人在演奏音乐,参加者只要跳上了这台乐队花车,就能够轻松地享受游行中的音乐,又不用自己走路。如果你只是因为一个乐队花车本身声势很大,就参加了这个花车的游行队,游行队伍吸纳选民的心理效应,就是乐队花车效应。
乐队花车效应和民主选举中怎么拉拢选民是有密切关系的。为什么很多人在美国民主选举里面,会下决心去投某个人的赞成票?很可能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这个人或者是了解这个政客,而是觉得街坊邻居都选他,我如果不选,有点怕被孤立。
比如,2016 年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争夺总统大位的那一场非常重要的选举。在选举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民主党所控制的媒体的民调都显示希拉里会赢。为什么一定要显示希拉里会赢?这实际上就是运用了乐队花车的心理学策略,告诉大家希拉里赢定了,你们这种摇摆派快点上我们的花车,否则就赶不上末班车了,大势已定。
所以,控制媒体是制造乐队花车效应的一个重要方式。在现代社会中人太多了,没有人能够观察到其他所有人的行为,只有看看媒体是怎么报道大多数人的行为的。如果媒体说大多数人都会选希拉里,你就会跟着选。
说到这一步的时候,很多人就会很惊讶,为什么川普还是赢了呢?希拉里不是已经通过对于媒体的控制,让很多人都以为她会赢了吗?为什么结果那么出人意料?
我觉得这个道理是非常容易解释的。为什么呢?因为川普是电视媒体出身的,他当然也会懂乐队花车效应,他当然也知道主流媒体已经被民主党控制了,这件事没有办法下手,他就利用 Twitter 这种社交媒体工具,造出了一台自己的花车,利用自己出位的言行,最后成功地抢占了 C 位。很明显,他的花车似乎造得是不错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选他呢?
而且他也利用了另外一种心理学效应,让自己的花车变得很漂亮。一般来说,民众对于新鲜的政治“素人”是有好奇心的,而川普本人恰恰是一个没有从政经验的政治“素人”,所以大家会觉得这人很新奇,这个花车的样子我们从来没见过,就得 C 位了。
另外,还有一个优势也是在川普一边的。有些州的保守派民众,他们基本上是不看民主党媒体的,民主党把花车造得再漂亮,他们也视而不见,他们倒有可能会上 Twitter,看看川普在说什么,所以这样的花车造得就有效了。我自己在美国的印第安纳州,是个保守力量比较大的州,我也住过一年,我很惊讶地发现,在那里没人看《时代周刊》没人看《纽约时报》,而这些媒体都是被民主党控制的。
所以说,花车效应是历史上各个政治派别之间进行宣传战时,所依赖的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学效应。为什么这个心理学效应在政治宣传战争中那么重要?一些政治史家是做过研究的,在全世界各国的政治斗争中有一个规律,就是极端的两派,相互斗争的两派,其实人数都不多,七八成的人都是吃瓜群众,到最后一刻才会决定投靠谁。所以,你一定要把花车造得绚丽无比,才能够让吃瓜群众上你的贼船。
为什么乐队花车效应这么普遍?
但是,我们就要就问了,为什么花车效应那么普遍? 我们可以站在采集狩猎时代来回答这个问题。
即使是原始人,他的勇气和智力也不是均匀分布的。在一个族群中或者一个部落中,有些人天然胆子大、脑子比较清楚,可以做大事,有些人只能跟在后面做随从。所以,对于那些胆子不是很大、脑子也不是很聪明的人来说,你跟着英雄的足迹走下去,他干什么你干什么,这是提高你自己生存适应性的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谁是英雄呢?在采集狩猎时代这不是问题,因为谁打的鹿多、打的猛犸象多、打的各种各样的野物多,那就是英雄。这都数得过来,村子里就这么点人,谁不知道。正因为采集狩猎时代的社会规模比较小,所以一个人是很难在打猎成绩这种事情上作假的,你数一数伤疤就知道了,他伤疤多肯定是英雄。
而今天,我们整个社会人太多了,所以我们要通过媒体来了解这个人是不是英雄。但是,媒体本身是很容易被资本和权力控制的,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把一个懦夫说成是一个英雄,所以,你就需要一种机制,能够和媒体的这种虚假包装做斗争。
怎么样能够揭露媒体所做的这些虚假的包装呢?很好的一个方法就是,回到原始数伤疤的机制上去。
川普在竞选中用的也就是这样一个策略。他没事就和大家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要选我做总统吗?因为我是一个有丰富的从商经验的人,我以前的商业业绩就说明了我的能力。和我锣对锣、鼓对鼓唱对台戏的希拉里,她做过一天生意吗?她一直就是个政治家,不懂做生意,所以你们得选我,不能选她。
这就很像原始社会的一个勇士,在说为什么这次让我做领袖,你看看我身上的伤疤,看看我历史上杀获多少头象,那些小屁孩他们杀过象吗?他们见过象吗?没见过,所以我得上。这就是原始数伤疤的社会核查机制的重新激活。
很显然了,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面,要有可核查的一个社会机制,来保证川普本人他说的话也是真实的。如果他自己控制了媒体,可以伪造他以前的所有业绩,这些话本身也可能会变成新的迷魂阵。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主张一个讲理和论证的社会,使各方力量处在一个均势和平衡的环境中,社会才能够得以正常运作。
那么,由此又给出了一个新的捷思法:如果你自己的脑力不足、能力不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问题,就跟着这个领域里的英雄做。谁是这个领域里面的英雄?你去查这个领域内的历史记录。但是,你怎么保证这些历史记录没有被造假呢?对于外行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看敌人是怎么评价他的。如果有一些他的优点,敌人也不否认,而只是用酸溜溜的方式予以承认,那么这个优点就是真优点了。
恶性的乐队花车效应,可以让天使变成恶魔
好,这就牵涉到了一个新的名词,叫路西法效应。“路西法”是一个上帝手下的天使的名字,路西法效应就暗示大家,这个从众效应或者花车效应有时候是很可怕的,会让天使也变成坏人。
比如在 1971 年,有一个叫津巴多的美国心理学家,就搞了一个备受争议的实验,叫斯坦福监狱实验。他就找了一大帮被试,所有人都是好小伙、好姑娘,都是身心健康、情绪稳定,都没什么问题。然后随机抽签,把他们变成狱卒和犯人这两种人,让他们置身于模拟的犯罪环境,玩角色扮演 cosplay。
但这个 cosplay 一天比一天玩得逼真,玩到后来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在 cosplay 了,这个扮演狱卒的人,真的变成残暴不仁的狱卒了,就真的是好人变成大坏人了,这个犯人也真的心理崩溃了。结果,有别的心理学家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这个玩得有点过火,你把人变成什么样子了?在别的心理学家的压力之下,津巴多就停止了这个实验。这个实验在心理学史上是非常有名的。
路西法效应也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在其他人做坏事所构成的这样一个恶性的乐队花车效应的影响下,一个好人,甚至是像路西法天使这样的好人,也可能变成恶魔。
我们可以举一些其他的例子来验证这一点,比如,姜文先生主演和导演的一部很有影响力的电影,《鬼子来了》。
比较让我惊讶的事情就是,在这部电影里面的人设,就日本海军要比日本陆军要好一点,日本海军的士兵在村子里面看到小朋友都发糖的,但是最后在电影大屠杀的那个场面,日本海军首先是对陆军开始杀中国的村民这件事感到震惊的,他们是不想参与的,但是一个中国小朋友就跑到日本海军军官的裤裆下面求保护,日本陆军军官就说了,考验你对天皇忠不忠的时候到了,你敢不杀他吗?日本海军军官被逼无奈就把他杀了。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有可能在和平环境中,那个日本海军军官是个很好的人,但这时候就做禽兽了。
有很多日本的二战时候的士兵写回忆录,说我们刚到中国战场上,看到很多的中国被俘士兵被莫名其妙地杀掉了,还问长官,我们不是来建设皇道乐土的吗,怎么可以随便杀战俘?军官就教育这些新兵,这都是宣传,你不要去听,你脑子里要记住,被杀的只不过就是些猪狗,多杀几次就习惯了。很多新兵忏悔的时候也说了,我就是受到这样的一个诱导,然后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这听上去挺恐怖,但是在战争中这样的一个暴行,的确可以完全地扭曲人,而这个暴行往往就是建立在所谓的乐队花车效应和路西法效应上。
乐队花车效应引发的伦理学问题
最后,我还想扯这么一个问题,就是在讲到路西法效应的时候,我们讲到了这么多人都在作恶,如果我也深陷在路西法效应所构成的恐怖的这种环境当中,看到别人在作恶,我该怎么办?明显的具有负面道德价值倾向的这种社会环境,是不是会使得心理主体自身的道德信念也会发生变化?
我在这里就稍微说一下。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伦理学的问题,我认为,具有负面道德价值倾向的这种社会环境,的确可能真的使主体自身的道德信念也发生变化,不是说你是为了避免别人的迫害而违着心或者捏着鼻子做坏事,而是说你真变成了坏人。
我自己也可以举一个例子,我看过一些二战的老照片,一些纳粹党卫军在杀害了犹太人以后,真的就在犹太人尸体旁边拍照留念,脸上带着微笑,好像杀死的是一头牛或者一头象,而不是真实的人类一样。这些微笑是如此的真诚,使得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并不是要装作恨犹太人和讨厌犹太人的样子,他们真的是很讨厌犹太人并且以杀犹太人为荣。所以,我有理由认为纳粹的洗脑机制是真的成功了。
我讨论这些事情的最后的一个结论是什么?我在讨论框架问题的时候已经指出了,如果你能够控制整个社会在讨论一个特定问题时的终极语义框架的形成方式,你就可能会影响一代人。同样的道理,如果你可以系统地利用所谓的乐队花车效应,进一步制造所谓的路西法效应,使得大多数的社会成员,不会对做某些道德上可怕的事情而感到愧疚的话,那么你就可能像希特勒一样,在几年时间内,把一代德国人塑造为对杀犹太人毫无心里愧疚感的禽兽。
这也就是所谓的现代楚门世界的操控力量,同时,这也是心理学知识和马基雅维利相互结合之后所可能产生的恐怖效应。
我们怎么能够和这种可怕的倾向作斗争呢?这个斗争的方法倒是会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与马基雅维利作战的最好武器,就是全面地、到处散播马基雅维利的思想方法和心理学知识。
也就是说,马基雅维利的思想方法以及像花车效应、锚定效应、框架效应这些知识,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就会导致大量的心理主体都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去制造零零总总的不同的心理花车,你造你的花车,我造我的花车,由此造成一种相互抵消的效应,这样就可以避免有一个人能够造一辆超级大花车,让整个社会都跟着他走。
好,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为止了,谢谢大家,我是徐英瑾。
2019.05.14



精选评论
共 20 条有些話只能說到這裡為止了,但我已經收到了,深表佩服,教授辛苦了
徐老师!你给我坚持住!就这样去改变世界,绝不停止!
最大的反套路就是把套路摊平了给人看。
想要佛法兴,唯有僧谤僧。
高赞评论阴阳怪气
littlepool 回复 automan803 :锚定的太牢了,学了100集也改不了
William :二十几节课白听了
哈哈,好一个用花车打败花车
这效应那效应,一谈效应就容易绝对,看理想还有其他节目不那么绝对挺好的。
十字花 :这效应那效应,一谈概念就容易绝对,看理想还有其他节目不那么绝对挺好的。
会不会存在这样的情况,不同心理主体造出的花车也一致往某个方向倾斜。为了避免这个问题,首先应该培养各个心理主体的独立思考能力吧?
有点想到了乌合之众
我好像明白了为何梁先生推荐我们读《君主论》
二刷徐老师的课,学到了很多。
结合到娱乐圈的话,想到了很多明星的黑粉……尤其是张艺兴的
听到这里突然觉得,世界大同好像并不是件好事。以前总觉得人类分成了太多小团体(比如国家和种族),所以喜欢打来打去。现在一想,正是因为有这些不同的利益集团,才形成了外部监督力量,避免某人造出巨无霸花车。
感谢老师分享
电影死亡实验就深刻揭示了什么叫路西法效应。原版是德国拍的,之后美国翻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