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歌谣：二战后的日本流行音乐
你好，这里是看理想出品的节目“昭和歌谣：二战后的日本流行音乐”，我是李如一。这是我继“作为乐器的录音室”后为看理想制作的第二个节目，这里首先感谢大家对上一个节目的支持，以及在评论区提出的批评和建议。
我们这回的主题依然是音乐，这次我们要进入一个对中国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域，那就是日本流行音乐。具体而言，是二战结束后到1989年以前这段时间的日本流行音乐。
为什么要这样来断代呢？我们知道日本有自己的纪年方式，从公元645年开始使用年号。1926到1989年是昭和年代。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我们从明治维新算起，明治44年，大正14年，昭和63年，而接下来的平成时代，也就是即将在五月一号结束的时代，总共30年。在日本即将进入名叫“令和”的新纪元的2019年4月底，我们向大家推出这套关于昭和时代日本流行音乐（也叫昭和歌谣或昭和歌谣曲）的节目。
首先您可能要问: 为什么我们要在平成的尾巴、令和的开头去隔代谈论昭和时代？通常而言，平成结束的时刻刚好应该是回顾平成才对。但是在日本，人们对于昭和时代的怀念远远大于平成。昭和时代是特殊的，这不仅因为它时间很长，也因为它中间经过了深刻改变人类历史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在昭和时代的前三分之一，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并以战败告终。但是二战结束之后，也就是昭和的下半场，日本经历了奇迹般的经济发展。从1951年到1980年，日本的国民生产总值翻了73倍，而同一时期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翻了8倍。在1970年，日本国民生产总值已经超越了西德，仅次于美国。日本在1964年举办了东京奥运会，1970年举办了大阪世博会，更不必提她们在汽车和家电制造、游戏设计、电子产品微缩化方面的成就，直接造成了Walkman随身听、任天堂等一系列改变世界的发明。此外，战后昭和在文学、艺术、音乐、戏剧、电影等领域都有极其精彩的表现，像三岛由纪夫、寺山修司、荒木经惟、草间弥生、横尾忠则、坂本龙一这些外国人都会熟悉的名字，都是昭和时代的产物甚至是象征。因此日本人会怀念昭和时代是很容易理解的。在日本甚至有本名叫《昭和40年男》的杂志，英文叫“Born in 1965”，因为昭和40年就是1965年。这一整本杂志就是为生于1965年的人准备的怀旧刊物。
那么平成呢？平成时代当然并不是一无是处。事实上，我相信正在听这个节目的妳，很可能能数出很多令妳感动莫名，甚至可以说改变了妳人生的平成时代文艺作品。动画片《新世纪福音战士》《樱桃小丸子》、宫崎骏的许多作品、今敏的几乎全部作品、音乐家椎名林檎、日剧《东京爱情故事》《悠长假期》《同一屋檐下》等等，都是平成时代的杰作。但是首先，上述作品的作者们大多数生于1960年代，也就是说她们人生的前二十年，恰恰是昭和时代最精彩的一段时间，可以说她们是吸着昭和的奶水长大，然后在平成时代结果的。此外，由于日本1980年代的经济泡沫在1990年代初——也就是平成的开头——破灭，大量公司破产，经济发展停滞，企业开始用临时员工取代正式员工以节省成本，从1997年开始，日本的工资标准降低了13%。1995到2007年，日本的国内生产总值从5.33万亿美元下降到4.36万亿，少了9700亿美元。日本再也不是人们认知中的那个消费力超强的日本了。
这一切硬数字在所谓整个社会的“精气神”上的反映是显而易见的。人们最早管日本的1990年代称作“失去的十年”，后来又慢慢变成了“失去的二十年”，后来甚至变成了“失去的三十年”，干脆把整个平成年代都算上了。近年来，去日本留学和旅游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只要稍微关注网上的讨论，大都会看到人们用“平和富裕的一潭死水”来形容当下的日本社会。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如果和战后昭和时代那种生气勃勃的状态相比，平成确实显得温吞了。
刚才提到了名叫《昭和40年男》的杂志。对于日本人而言，那是一本怀旧杂志。生于平成时代的人很可能不会有兴趣看它。但是对于中国人而言，听昭和歌谣曲不是为了怀旧。我相信这个节目的大部分听众，在昭和歌谣曲的全盛期甚至末期都还没有出生，所以本来也无旧可怀。而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知道从1970 年代开始，华语歌曲——尤其是香港流行音乐——开始大范围师法日本，并翻唱了大量日本流行歌曲，因此这个节目涵盖的一部分音乐人，我们可能在小的时候通过中港台歌手的翻唱，而认识了她们的音乐。举例而言，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是翻唱山口百惠的《再见的另一方》（さよならの向う側），他的《H2O》翻唱自泽田研二的《TOKIO》，钟镇涛的《让一切随风》是翻唱泽田研二的《任时光流逝》（時の過ぎゆくままに），等等。但总体而言，这里的大部分音乐并不是“我们小时候爱听的歌”，我们也并不是在“怀念”一个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战后昭和确实是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但它也是我们从未经历过、很可能也没有太多了解的一个时代。我们是在学习全新的东西。而全新的东西并不一定位于时间轴的右边。我们当然并不赞同旧的一定比新的好，但另一方面也必须认识到艺术史并不是线性前进，当我们截取出历史时间线中的一段时，左边那段胜过右边那段是完全可能的。
对我来说，昭和流行音乐远比平成年代的流行音乐有趣，这一点就是足够的理由了。但我们还有两个更具有普遍性的理由。
首先，如上面所说，昭和时代在现代日本的时间最长，同时也最丰富复杂。明治时代可能同样复杂，但现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在那时基本还不存在。大正时代有自己的精彩，但时间太短。昭和时代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从一个癫狂的军国主义国家变成了战败国，但就文化层面而言，其癫狂并未减少。1945年日本投降之后，美国的麦克阿瑟将军率军进驻长达七年，日本从宪法到文化，开始接受美国的全面洗礼。这种彻底的文化基因改写工程对于战后日本人，就是一种癫狂的体验。而癫狂，我们将会在这套节目里看到，对于文化艺术是有正面作用的。
所以这是我们在平成时代的末尾谈昭和的第一个原因：昭和时代是疯狂而精彩的。它值得谈。
还有第二个原因。平成年代是失去的三十年，但从世界范围看，这也刚好是互联网崛起的三十年：1989年，Tim Berners-Lee爵士发明了万维网（World Wide Web）。从那时开始，互联网慢慢从专用的科研工具变成彻底改变世界的发明。日本并不是引领互联网潮流的国家，但这不改变一个事实，从昭和到平成的变化，也是从前互联网时代到互联网时代的变化。这个变化代表着很多东西，但在我们这套节目里要强调的是，互联网的发展史，是人类把各种东西从线下搬到线上的历史。明显的例子包括从线下购物到网上购物，从线下社交到网上社交，但也包括各种文化产品——文学、电影、音乐——被人们从线下搬到了线上。CD变成了MP3文件，然后又变成了流播平台。纸书变成了电子书，等等。这可以被视为商业上的一次洗牌，就好像有了CD之后，人们把很多自己已经买过黑胶唱片又重新买了一份CD版。但从文化角度看，这个从线下到线上的过程，是对文化产品进行重新整理、分发、以及再评价的过程。日本作为和西方世界同步的国家，其流行音乐在平成三十年也经历了这个过程，当然，这首先是因为日本从明治年代开始已经和世界同步，因此她们在昭和年代积累了足够多的音乐遗产，让平成年代的人有东西可以去整理和再评价。
昭和时代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但这是从个人尺度上而言。从历史评价的角度说，六、七十年的尺度其实非常小，观照历史所需要的时光距离才刚刚形成，许多史料还正在慢慢涌出。如果要谈论平成年代的音乐，那么甚至要触及过去十年里刚刚写出来的音乐，无论距离感还是史料的丰富度都是不够的。
所以，这是我们在平成时代的末尾谈昭和的第二个原因：我们已经和昭和时代离得足够远。它可以谈。
流行音乐是娱乐，但它同时还是另外两样东西：艺术，以及时代的镜子。在法国哲学家雅克·阿塔利（Jacques Attali）那里，音乐可能还不只是镜子。在《噪音：音乐的政治经济学》这本名著里，他说音乐是时代的预言，音乐比其它文化组件能够更早地让人看到时代未来的走向。日本可能比其它国家更重视流行歌的艺术性，例如在日本会看到很多流行音乐作曲家的作品集以CD形式出版——不是听某个歌手的歌，而是听某个作曲家的。关于流行音乐作曲家和作词家的杂志专题、专刊乃至于研究专著都很多。更直接的表现，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日本的唱片在资料的丰富程度和制作的精良程度上，早就成为了全球乐迷追捧的对象。至于作为“时代的镜子”的流行音乐，在战后昭和年间也有非常具体的表现。在整个战后昭和时期，歌谣曲和日本的经济高速增长、城乡人口迁移、六十年代反文化运动、七十年代末期开始的消费主义全面胜利紧密纠缠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了解战后日本社会的重要工具。
按照我们之前的断代方法，从战后1945年到1989年，这套节目涉及44年的时间。听起来不长不短，但在这44年里，日本流行音乐的丰富性、以及作品数量都是非常庞大和惊人的。这种丰富性首先反映在命名上。如今在世界范围内，日本流行音乐通常被称作“J-pop”，日本本土也使用这个名称。但是在昭和时代有另外一个词，这个词在昭和的60 多年时间里指代的东西时有不同，但是在昭和结束后的时代，尤其是今天，它指的就是那些无论风格是什么，但都具有某种所谓“昭和味道”的音乐。这个词就是我们这套节目标题里的“歌谣曲”。
“歌谣曲”是一个承载了太多东西的词，在这里我们先不打算对它的来龙去脉进行详细分析。不过我相信很多人会对刚才的定义不满。显然，对于没有听过昭和歌谣曲的人说歌谣曲就是有昭和味道的音乐，实在有点不负责任。“昭和味道”或者说“昭和精神”是真实存在的一种东西，只不过对不同的人、在不同领域有不同的意思。在流行音乐的领域，我想引用从70 年代末就开始在日本媒体上撰写歌谣曲和西洋流行曲评论的近田春夫的对歌谣曲的定义来说明，什么是“昭和味”：
“我认为，所谓歌谣曲就是把西洋音乐中的官能元素单独拿出来放大，如此进化而成的音乐。”
这是我见过的对歌谣曲最好的定义。它并不适用于所有被称作昭和歌谣曲的音乐，没有任何定义能做到这一点，但我认为它触及了歌谣曲的核心。所谓“官能元素”，在日文里很多时候指的是情色、情欲元素。在这里也是，但又不只是。它的用法更接近于“官能”的原始涵义：生物的各器官的感知能力。换句话说，歌谣曲是日本人把西洋音乐里那些最能让她们产生感官快感——有情色的，也有非情色的——的元素放大后做出来的音乐。
要说明这一点，我想没有什么比1970年代的艳星池玲子的这首“女人受不了那个”（女はそれを我慢できない）更合适了：
[播放“女人受不了那个”]
在一个介绍战后昭和流行音乐的节目的发刊词里，播池玲子的歌是一个不寻常的选择。她1953年生于东京，在当年主要的身份其实一个演员，而且是情色电影演员。但是在今天，她的那些电影很可能不如她在1971年18岁时灌录的唯一一张唱片有名。我们刚才听到的就是这张名叫《恍惚的世界》里的第一首歌。
《恍惚的世界》专辑封面
在这张唱片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战后昭和流行音乐的三个特点：
一、艺人频繁跨界。演而优则歌在各国都很普遍，但日本尤其如此。在日本我们可以看到搞笑艺人明石家秋刀鱼出唱片，可以看到北野武被游戏公司邀请去策划游戏。等等。不只是演员可以唱歌，歌手可以写歌。作曲家涉及的范畴也往往非常广，只要深挖下去，经常能够发现某个作曲名家写过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写的风格。
二、生产过剩。从1990年代开始出现了一个现象，到了21世纪应该说愈演愈烈，就是很多在昭和年代完全卖不出去的流行歌曲被重新挖掘出来再版发售，并且受到很多人的追捧。借用电影领域B级片的概念，我们可以称这些歌为“B级流行歌曲”。它们的歌手往往是早就被人遗忘的偶像，她们在当年可能属于试图在艺能界大展身手，但几年后就默默转行了的人。谁能想到在她们年届花甲的时候，自己年轻时没人要听的歌会被比自己小三十岁的人追捧呢？不过有趣的是，如果妳去买这些唱片，就会发现这些歌背后往往是水准非常高的职业作曲家和作词人。这首先说明了为什么这些歌会在今天被人追捧：它们毕竟是出自名家之手，而流行文化产品在诞生当下能否走红——我们都知道——并不完全由它的品质决定。但另一方面，这也证明了日本流行音乐产业在昭和是多么发达，这些作曲家和作词人是多么高产。这种生产过剩是昭和流行音乐能够在21世纪被人拼命挖掘的前提。
三，就是近田春夫说的，“歌谣曲就是把西洋音乐里那些最能让她们产生感官快感的元素放大后做出来的音乐”。在池玲子的歌里我们当然很容易听到情色的元素，也就是她的那些呻吟。这当然也是这张唱片的目的，换句话说这是一件毫不掩饰的低级作品，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功能性作品。但是请大家注意听伴随着她的呻吟的一种声音：
[播放音乐片段]
这个声音是什么？如果大家有听1960、70年代的soul和funk音乐的话经常会听到这种音效，它是通过摩擦鼓的内侧发出的。在Miles Davis 1970年代的现场里我们也常常能听到这种声音：
[播放片段]
这是Davis在1970年8月29日The Isle of Wight音乐节上的演出。我不知道大家听到这段音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个声音有情色感，但毫无疑问，池玲子的歌里的那个音效，那样的一种用法，是非常情色的。这是一个原本可以说中性的音效，但是在日本编曲家的手里，它的情欲属性被完全激发了出来。所以我之前说，所谓“感官快感”，有情色的，也有非情色的。
我认为，这个定义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的香颂在日本能够一度流行，为什么电吉他的某些特殊的音色效果能让日本人如此着迷，为什么日本人做的西洋风音乐——所谓和制pops——能够形成独特的身份认同，为什么日本能成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在黑胶唱片时代就为单曲唱片设计封面的国家。所有这些，都是广义上的“感官快感”。
最后，它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日本的流行音乐在1970年代的所谓“新音乐”，以及1980年代所谓“city pop”之后，逐渐告别了歌谣曲时代，逐渐为1990年代开始的“J-pop”时代做好准备。直到今天，老一辈的乐迷都会对于“J-pop”一词嗤之以鼻：什么J-pop，是歌谣曲！
在这套一共三十集的节目里，我按照时间顺序，把战后昭和歌谣曲分为战后初期（1945-1960）、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四部分。这听上去很偷懒，但事实上这种划分法无论在音乐风格上还是社会面貌上都有其理由。四个时间断层之间有许多交叠，但也都各自拥有相当明确的独特身份。在这之后，我安排了一个回看昭和的环节，通过几个特殊的题目来描绘一些只有在昭和时代结束后才能看清的风景。我会用最后一集来探讨一个被不断重复的迷思，即日本流行音乐对世界的影响力。
1979年，傅高义（Ezra F. Vogel）写出了著名的《Japan as No. 1》一书。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日本已经或即将成为世界第一，而是说日本“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最好地应对了后工业时代”。40年后的2019年，“资源有限”成了全人类都必须面对的问题，而很多人认为中国迟早会成为No. 1。那么，身为中国人的我们如果信奉阿塔利的理论，把战后昭和40多年的音乐当作一种文本去专心聆听，应该能够得到一些足以刺激我们更有效地发想未来的洞见。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感谢收听，我是李如一。
点击收听：
相关节目：
2019.04.24
精选评论
共 48 条我她妈差点公放了
wy. ：我就公放了哈哈哈哈大笑边听还边说好qingse呀
终于等到Lawrence的第二个节目！
想不到能在看理想听到我最爱的昭和歌谣曲专题节目！这68无论如何都要花了！
“我相信这个节目的大部分听众，在昭和歌谣曲的全盛期甚至末期都还没有出生”……“大部分”……扎心了，一不小心被岁月推向了少数派🙃很烦……
位于靖国通上有一个纪念馆，叫做昭和馆，昭和馆的二楼有很多关于昭和时代的音乐、影视作品可以观看收听，如果有在日本的朋友可以去那边听听看看，整个时代的脉络很清楚。
太喜欢老师的语速了！清晰又不是很慢！真的很提神！！！！！！！！！！！！！！！！！！！！！！！！！！
李老师，念稿和脱稿真的很不一样...有点要听睡着了（内容倒是很棒的）
内容挺棒的 能不朗读就更棒了
恍惚的世界以前在酷我音乐那里听过，并下载，藏在移动硬盘里。🤫
这开篇词上来就车轱辘压脸吗？还是压得这么狠的！？ 幸好是用耳机听的。
今年一月份去到东京神田区，还真看到了一个酒吧，招牌上写了漢字歌謡曲
引用完毕，可爱了！ 官能大爱！
小熊🐻 ：同感🤗
老师声音很好听！又冷静又温和
李老师，最近听蒸汽波的人蛮多的，平成年代也结束了，能否再梳理一下平成年代的音乐呀。刚知道坂本龙一教授当时的乐队居然是E-funk 流派的创始者，总之平成时代也挺想了解的，希望留言能被看到。
恍惚の世界哪里可以听到，请问。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