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孙勇进。
从今天开始，由我来和你一起，聊一部中国古典小说。
这部古典小说，它可以说是豪情万丈的，荡气回肠的，深邃博大的，又是幽暗血腥的，充满了暴力和杀戮，通过这部经典名著，我们可以深刻理解中国历史、理解中国文化、更进一步还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整个人类历史、人类社会。
无论是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还是法国作家梅里梅、莫泊桑笔下的科西嘉岛，还是英国作家司各特的苏格兰高地，都仿佛有这部经典名著中的人物穿越过去、活跃在那里。所以，通过这部作品，既可以看中国，也可以看世界。
这部作品，就是在中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古典小说名著《水浒传》。
同一部《水浒》，为什么人人读出不一样？
说起《水浒传》，咱们中国人并不陌生，但它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比如，如果您听一个人说，我自幼熟读《三国》，您会怎么想？大概会想，这位可能很喜欢历史，还说不定是搞管理的，毕竟，咱们也听说过，说日本某某大企业家就从《三国演义》里，借鉴吸收了很多管理智慧和战略思维。要是您听一个人说，我从小就喜欢《红楼梦》，看了好多遍，您会怎么想？大概会想，这位肯定非常喜欢文学，说不定多愁善感。但如果有人跟您说，说我自幼熟读《水浒》，看过好多遍，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嗯？熟读《水浒》？熟读《水浒》干嘛？想造反？这位熟读《水浒》说明什么呢？还真不好说。
的确不好说，因为同一部《水浒》，在不同人眼中看来差别太大了，甚至可以用巨大来形容。同样是熟读《水浒》，看到的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比如，最近这一年多来，有个小国经常出现在新闻里，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各位应该能猜出我说的是哪个国家，对，以色列。那么现代以色列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呢？美籍华人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有个说法，他说二战后，美国成了新的霸主，横冲直撞，就像《水浒传》鲁提辖，而老谋深算的英国宋江，给他玩了一手阴的，二战以后被迫退出中东时，特地鼓捣出来以色列这么一个国家，目的呢，就是将中东搅得永无宁日，变成一个大火药桶，变成美国永远甩不掉的大包袱，把美国这个鲁提辖，变成背上一辈子包袱的布袋和尚。
这里所谓的英国宋江，不是说英国有个人叫宋江，而是说英国就像宋江，就是宋江。唐德刚先生这种说法，对不对另说，但的确很有意思，让不少中国人看了以后，会会心一笑，也反映出他对《水浒传》中一些人物的看法，比如，在他看来，宋江就是个老谋深算，甚至有点阴的人。而据我了解，有这种看法的，还真不是只有唐德刚先生一个人。
不过，肯定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这么来看《水浒》，看宋江的。
就拿清朝那些帮会势力来说，他们就不会这样看。上世纪1912年，有个日本浪人，叫平山周，在中国出版了一本书，叫《中国秘密社会史》，记录了不少明清秘密帮会的文献资料。
《中国秘密社会史》，平山周著
平山周当初为帮助孙中山推翻满清统治，曾见过不少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帮会比如哥老会的重要人物，这本书同时也是提交给日本外务省的调查报告，因此里面保存了很多秘密帮会资料，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就在这本书里，可以看到，大约成立于乾隆年间、兴盛于同光年间的哥老会，就十分推崇梁山好汉推崇宋江。比如哥老会中有所谓“金不换”，金就是黄金的金，给黄金也不能换的是什么呢？是帮会中的暗语，作为帮会成员要背熟，是没见过面的成员间，识别判断是不是自己人的重要依据。哥老会的金不换中，就有跟水泊梁山有关的内容。假如吧，您穿越到那时候，到了某处哥老会地盘里的某茶馆，进去要了一壶茶，放那儿不喝，茶壶和茶杯摆了个什么形状，店小二搭着毛巾把过来，一看，愣了一下，接下来，可能会给您来这么几句：
梁山寨上好威风，千军万马逞英雄。宋江仁义高天下，才得招安成大功。请问哥哥你从哪里而来？
各位听到了啊，“宋江仁义高天下”，这可是完全正面的评价，不是坏话。这时，如果您是帮中的弟兄，您该怎么回答，标准答案是：
兄弟从梁山而来。
甭管您是从湖南湖北、广东四川还是从山西来的，正确回答只能是这一句，兄弟从梁山而来！完了吗？没完啊，要这么简单，旁边的张三李四听到也一下子就学会了，哦，兄弟从梁山而来，不就这么一句嘛。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后面还有呢！这时店小二会问：
梁山有好高好宽周围好多里，设立几堂几门几关几卡几酒店设于何处，有多少景致有多少仁义弟兄如何这么大的威风？
这时您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呢？是下面几句：
若问梁山根本，有三百六十丈高周围八百里山上有四门四关四卡山下有四酒店，前有金沙滩后有鸭嘴滩左有明月洞右有沙罗树，积聚百零八位英雄豪杰，所以威风甚大！
这就难了，但更难的还在后面呢！人家接着会问：请问四门通哪里、关卡酒店何人镇守？这时您的回答，得是长长长长的一串儿，因为太长，我就不在这里念了，放在文稿区，各位自己看：
东通广东福建，南通河南湖北湖南江西，西通云贵四川，北通济南府与北京。四关八将镇守，头关大刀关胜 双鞭呼延灼 二关豹子头林冲 三关秦明 小李广花荣 白面郎君郑天寿，四关金枪手徐宁 铁叫子乐和。又有四卡，头卡杜迁，二卡宋万，三卡杨春，四卡陈达，山下镇守酒店英雄，东方酒店母夜叉孙二娘、南方酒店一丈青扈三娘、西方酒店双尾蝎解珍单尾蝎解宝、北方酒店旱地忽律朱富小英雄朱贵。山顶有五堂，头堂忠义堂，及时雨宋江托塔天王晁盖牌位，二堂公义堂，玉麒麟卢俊义，三堂仁义堂，智多星吴用先生，四堂忠孝堂，呼风唤雨公孙胜先生，五堂天柱堂，大刀关胜。山上立五色旗号，二面镇山大旗，一面替天行道，一面水泊梁山，堂前有点将台，后有雷鼓台，左有花木树，右有金鱼缸。钏子之内所有英雄豪杰一概归宛子城宋大爷督理。前人兴后人兴，一直兴得到于今！
其实不但是哥老会，这么说吧，清代的那些民间帮会，就没有没受《水浒传》影响的，这点咱们以后有机会再细说。
话头收回来，上面这些秘密帮会的文献材料，前面说了，出自日本浪人平山周写的《中国秘密社会史》，这本书出版于1912年。而五年后的1917年，中秋节，有一群年轻人，聚集在湖南第一师范后面的山上，讨论救国之道，有的人提出进入政界，有的人提出利用当教员来影响后几代，这时，一位二十四岁 英气勃勃目光坚毅的年轻人，望着苍茫大地，说出了这样几个字：“学梁山泊好汉。”各位，可知道此人是谁吗？那就是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毛泽东！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毛泽东，可以说和《水浒传》结下了一辈子的不解之缘，从少年时代起，到青年时期，一直到垂暮之年，多次在各个场合，以各种方式提到《水浒传》。其中一次还说过，愿意介绍三位梁山好汉加入共产党，各位可以猜一猜，是哪三位，可以留言在文稿区。
更有意思的是，前几年我偶然读到一条韩国近代史料，1936年，当时的韩国实际是被日本占领着，在日本占领下的韩国，发行的《东亚日报》上，这一年3月28日这一天的报纸上，有一篇人物介绍，介绍谁呢，介绍一位中华民国大人物，在这篇汉文韩文夹杂的人物介绍里，说这位从小就羡慕《水浒传》中黑旋风李逵和武松这样强悍的人，喜欢《水浒传》的侠客故事，并立下志向，不但要成为黑旋风李逵和武松这样的人，还要成为豹子头林冲这样的英雄。这位是谁呢？一说他的名字，各位肯定都知道，但不说，您可能猜破头也猜不到他头上。好，现在公布答案，这位是——蒋介石！
蒋介石？没想到吧？说蒋介石爱读《水浒传》受《水浒传》影响，我研读《水浒》也有些年头，在看到韩国这篇近代报刊里的报道前，也想不到。不过呢，要是再一想，蒋介石作为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早年又是有革命追求的，您觉得蒋介石喜欢《水浒传》受《水浒传》影响这种说法，成立的概率有多大？
韩国近代史料
所以各位看，从三教九流到政治领袖，咱们中国人的骨子里，尤其是先掀翻天地、做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人那里，时不时受到一些水浒的影响。
《水浒传》隐藏着中国文化的密码
但还不止于此，刚才提到了日本占领韩国，提到了日本，那就顺带着聊几句《水浒传》和日本。《水浒传》在日本影响极大，江户时期，不少日本学者学习汉语的教材，就是《水浒传》。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日本也开发了不少《水浒传》主题故事的电子游戏。关于《水浒传》和日本，好玩的八卦故事非常多，以后有机会再说。现在要说的一件事，却是很不八卦，并且和我们的国运多少有些关系。
去年九三阅兵，中国庆祝抗日战争、反法西斯胜利八十周年，我们现在就稍微说说这个话题。
上个世纪上半叶，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走向军国主义道路，所谓军国主义，那就是举国一切都要为战争服务。那在这种体制下，像在下这样的，坐在书斋里研究古典文学的，有没有什么用呢？也有用，我曾看到一条材料，说当时日本军部专门组织一批人，研读中国小说戏曲，读这个干什么？了解中国人啊！日本一直处心积虑地想吞掉中国，所以功夫下得很深，也包括在这方面。那么读中国小说戏曲了解中国人，就不可能不读《水浒传》。那这么做有没有用呢？让我们来看一段文字，出自老舍先生创作的，表现抗战时期北平沦陷区 普通民众生活与抗战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
《四世同堂》，老舍著
这部小说分为三部分，其中第二部分叫《偷生》，就是苟且偷生的偷生，这部分内容，1945年5月1日起，在重庆《世界日报》上开始连载，同年12月5日连载完毕。也就是说，老舍先生开始发表这一部分内容时，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就在这一部分的第五十章里，有一段情节，是一个叫钱默吟的抗日老人，和书里的一个重要人物，一名中学教师祁瑞宣的对话，老人讲到当时北平，有两个最有势力帮会，老人联络他们抗日，结果怎样呢？老人跟他们谈抗日，他们跟老人谈道，道德的道啊，道家的道，道可道非常道的道，中国古代文化中最深奥的概念——道，他们跟老人讲“道”。
老人说你信了他们的道，就成为他们自己人，就“享受”义气。别人买不到粮食，你能买到，要是有危难，也会有人设法保全你。那抗日行不行呢？那些帮会人员一听这个，都摇头，为什么呢？他们说啊，日本人很讲义气，没侵犯我们，我们也得讲义气，不去招惹日本人。老人又说，日本人很精明，看清楚了这点，所以暂时不但不拿这些帮会开刀，还给他们种种方便。这样一来，用老人的话来说，这些帮会分子的道和义气，恰好成了抗日的阻碍。
老人讲的这些，没提到《水浒传》，但里面涉及的一些很深层的问题，是不是跟《水浒传》完全不搭界呢？各位不妨琢磨一下。
再讲两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是我从文艺作品中看到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到当时中国人的一些面貌。
我刚工作的头几年，一度在学校附近的城乡结合部租房子，那个城乡结合部就是鱼龙混杂、各种社会边缘分子出没的地方，有点水浒的色彩。有一天晚上下班，我骑车穿过城乡结合部的时候，就在一个排档里看电视，点了两个菜，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好演的是，某个电视台记者揭露了不法商贩，坑害百姓的勾当。
这个不法商贩也有点黑道的劲儿，就找到了电视台，点名叫记者出来。记者出来跟这个商贩没说两句，这个商贩就碰到了旁边的几个竹竿，这种单位门口都有军队站岗，当时就有士兵过来。结果记者说“没什么事，误会误会，我们几个朋友聊天呢。”
然后接下来就对这几个商贩说，“这样吧，哥几个来了，请哥几个吃个饭。”
吃着饭的时候，这个记者就端起了杯中酒，跟这个不法商贩，那个老大一脸横肉，跟他讲道理，“咱们不能赶坑害老百姓的事儿，老百姓是什么？老百姓就是咱们的兄弟姐妹，您就说吧，梁山好汉就不祸害老百姓，所以到现在老百姓都服。”
电视里记者讲这句话的时候，当时我手里也端着杯子，我愣了一下，就停了一下，琢磨这句话。这个记者说梁山好汉不祸害老百姓，这话说的对不对呢？其实不对，《水浒传》中梁山好汉祸害老百姓的情节并不少，别的不说，您要是穿越到那个时代，说不定就会被张青、孙二娘做成人肉包子。也可能您在江州城中，听说有一个叫宋江的要被杀头，赶去看热闹，结果被黑旋风李逵一板斧砍倒。
可是，要说到现在老百姓都服梁山好汉，至少在这电视剧所表现的上世纪九十年代，还真对，那时您要是拉住一个老大爷问梁山好汉是好人坏人，回答十有八九会是，梁山好汉？当然是好人啊，那还用说！这是一个事。
再说一个事，也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1995年，在中国发生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反腐大案，新华社有报道，让全世界都看到了中国政府反腐的决心和力度，某个级别非常高的大都市，副市长开枪自杀，市委书记兼市长被抓，最后也判了刑。
以这件事为题材，出现了一部小说，叫《天怒》，注意这可不是地摊文学啊，是国家正式出版物，《天怒》，天怒人怨的天怒。《天怒》这个小说里就讲到了这样一段，当时副市长的儿子，黑白两道平蹚，和市长的儿子，也是黑白两道平蹚，发生了矛盾。市长的儿子就想把副市长的儿子给弄死，结果就让人买通了赛马师，联系了一个线人，买通了赛马师，在马上做手脚，因为副市长的儿子喜欢骑马。结果一天这马一冲出去，这个副市长的儿子一下就从马上掉下来，差点送了命，结果没死，没死这个事情就大了。
这副市长的儿子马上就知道这是被人暗算了，再回头找赛马师，哪跑啊？最后抓着了，一顿毒打，供出牵线人，再把牵线人抓住，又是一顿毒打，说“谁让你干的？”最后呢就供出了背后的指使者。
接下来小说里有这么一段情节，这副市长的儿子听到了把主使者供出来之后，拿出了一沓人民币，叫了手下两个人，一个是小头目，一个是大概就是一个马仔，说带着这小子的去火车站，一张票、卧铺，让他去北戴河，别让他在这个市里出现。
接下来那个小头目和那个马仔，就押着这个被毒打了一顿的线人到了火车站，看着他送了车，火车开走了。
这个时候有一段对话，这个小头目和这个马仔之间的对话，这个马仔说，“嘿，咱们老大真够意思，就这家伙差点把咱们老大弄死，要是我，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咱们老大不但饶了他狗命，还给他钱。”
那个小头目说，“咳，你懂个屁！咱们老大他爸是老宋江，他是小宋江，这叫一门忠烈。”
当年我看这个小说，看到这句，那简直太精彩了。他爸是老宋江，他是小宋江，这叫一门忠烈。这句台词非常经典。要是拍成电视剧，这个地方，一个字都不能替换的。
为什么呢？一个句子，一个文学作品，哪一句写得好不好，就看其中一些关键的词能不能替换。
咱们看这里，他爸是老宋江，他是小宋江，这叫一门忠烈。这个地方，你把宋江这两个字拿下来，换成个括号，他爸是老括号，他是小括号，括号这里面，你能不能填进其他的名字？
你能不能替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名字？他爸是老刘备，他是小刘备，他爸是老曹操，他是小曹操，都不对。所有的中国古代小说人物中，只有宋江这个名字感觉对，这很厉害的。
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水浒传》。它影响非常巨大，同时也特别复杂，这个复杂也包括它影响社会的方式，在不同人那里影响非常不一样。所以人们对它的看法也非常不一样，有的人说，它反映了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也有的人说，它写的就是一群黑社会流氓的打打杀杀。
经典不需要完美，但好的地方得极好
麻烦的是，《水浒传》里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矛盾。
比如，拿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具体例子来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这段儿各位一定都不陌生，鲁达鲁提辖为民除害，三拳打死恶霸镇关西，看着太解气了！但我这里要提的一个问题是，咱们一起开一下脑洞，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当时镇关西没被打死，相反，他还抄起刀来把鲁提辖这个军官捅了，然后跑了，一路翻山越岭，行走江湖，那这厮最后有没有可能上梁山，跟宋江、林冲称兄道弟？如果您认为不可能，请问为什么？如果您一琢磨，还真有可能，请问这又为什么？
再说《水浒传》中的男一号宋江，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是带头大哥加猥琐男的混合体，很多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个谜，这又是为什么？
同样一个宋江，有人非常崇拜，有人看着宋江就反胃，这很奇特。中国古代小说中男一号人物给人的感觉这么矛盾的，还真没有第二个，但是宋江就是，这是为什么呢？
再比如林冲。林冲逼上梁山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咱现在先不说这个，就问一句，您觉得林冲长什么样？一听这问题，有的朋友可能会想到，央视《水浒传》电视连续剧中周野芒老师扮演的那样，也可能会有朋友想到香港电影《水浒传之英雄本色》中梁家辉演的那样。其实林冲的长相，《水浒传》中说的很清楚，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听着耳熟对吧，这就对了，因为跟《三国》里的张飞几乎一样。
周野芒在电视剧中饰演的林冲
没错，《水浒传》中的林冲按照施耐庵的写法，长的就是一张张飞脸。可要是这样，那您想象一下，张飞在野猪林里，被人捆在树上，眼看着两个押送他的差人举起水火棍要结果他性命，不但没有挣扎反抗，反而泪如雨下闭目等死，您想象一下这是那张泪流满面闭目等死的张飞脸，这是不是也太有喜感了？ 可《水浒传》里就是这么写的啊！那为什么呢？
再看中学语文课本里选过的智取生辰纲这段，这段也是《水浒传》中的经典情节了，说的是青面兽杨志押送生辰纲从大名府出发，前往东京汴梁，最后在郓城地界附近的黄泥岗被晁盖吴用一伙劫走的故事。
故事非常好看，各色人等栩栩如生，吴用的计谋可圈可点，令人印象深刻。但问题是，大名府在今天河北邯郸大名县，东京汴梁是今天的开封一带，在大名的正南再偏西一点，杨志押送生辰纲，从今天的河北地界直接向南，进入今天的河南地界就可以，那他们怎么押送着生辰纲，走到了山东地界？小说中说的很清楚，就是在山东地界的郓城附近，他们的生辰纲才被晁盖一伙劫走。这就不对了，是不是青面兽杨志早就跟晁盖吴用一伙串通好了？
其实，《水浒传》中各种矛盾各种奇怪的问题远不止上面这些，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这么多问题，甚至看起来是很低级的错误，那《水浒传》还是部经典吗？答案是，当然是！
首先它精彩的地方超级精彩，经典其实并不意味着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无懈可击，其实并非如此，经典不需要完美，只要它最强的地方几乎无人可及，并且又产生了深远影响，那它就是经典。
事实上，中国四大古典小说名著，除了《三国演义》质量比较均衡以外，《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各种奇怪的问题都很多，但人家最强的地方，那就是绝对超级顶尖儿地强，并且都有深远影响，这就叫经典。
拿《水浒传》来说，整部书有百万字左右，要挑毛病的话，各种毛病一堆一堆，但其中很多部分，写得超级好，极有魅力，且对后世中国的文学艺术，乃至中国人的社会人生有很深远的影响，那它就是经典。
比如，对武松的塑造，对鲁智深的塑造，对水泊梁山这个理想世界的塑造，在其他中国小说经典中都看不到，甚至，其它小说经典，比如《红楼梦》中的薛宝钗，这位极为博学的大家闺秀，《红楼梦》里就写到了，她就很喜欢戏台上的鲁智深，喜欢关于鲁智深的那段唱词，喜欢那种彻骨的苍凉，洒脱。
经典是什么，借用著名的文学大师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的话来说就是，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水浒传》就是这样一部书，既有超乎寻常的强大的艺术表现力，更有深邃博大的内涵。我们开篇说了，通过《水浒传》，不但可以深刻地理解中国的历史，理解中国的文化传统，甚至也可以理解超出中国国界的人类社会中的一些普遍现象。
我们先来看这样两句话：“这个阶层是产生盗贼和各式各样的罪犯的源泉”，“虽能做出轰轰烈烈的英雄勋业和自我牺牲，但同时也能干出最卑贱的盗窃行为和最龌龊的卖身勾当”。
乍一看是不是和《水浒传》还挺匹配？这两句话的作者是马克思，这篇文章叫《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马克思说的这个阶层是指当时的流氓无产阶级。但是这两句话用来说《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也是高度匹配的，这点就很有意思了。
除了马克思的大名外，我想，有不少朋友应该还听说过英国的罗宾汉，此外在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中，还有前面提到过的法国作家梅里美、莫泊桑，英国作家司各特，以及德国作家席勒，俄国作家普希金，等等等等等等，笔下都有绿林好汉出现。
事实上，用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的话来说，几乎每一个有人的活动足迹的大陆上，都流传着某一类匪徒或者说是侠盗的传奇故事，在他研究这类人物的经典之作《匪徒》这本书中，还提到过《水浒传》。所以又可以说，水浒世界里的水泊梁山现象，又是一个世界上普遍出现的现象，正因如此，我们可以说考察《水浒传》，也可帮助我们在更广大的范围，理解人类历史中的一些基本问题。
如何精读《水浒传》
我呢，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差不多读了半个世纪的《水浒》，也读了几十种研究著作。
本节目主讲人孙勇进老师
这些年读下来，越来越觉得《水浒》那真当得起一个博大精深，所以接下来咱们这个精读水浒节目，就是要跟你一起探讨这些问题。我会先讲讲《水浒传》奇特的前世今生，说说这部经典是怎么形成的，听了这个你就会明白，经几百年来无数人的心血和聪明才智，最后才会出现这么一部不朽的经典。
接下来再重点分析《水浒传》正义与野蛮、光明与黑暗交织的精神世界，分析那些江湖侠义信条怎么走向它的反面，分析一些经典情节背后贯通中国历史的秘密。
然后再会和你聊聊宋江、吴用、林冲、鲁智深、武松、李逵、石秀、燕青这些人，聊聊这些人在水浒世界里的前世今生，和这些人物形象深刻的人生内涵，历史文化内涵。
还会跟你聊聊饮食、绰号、兵器等等这类话题，会顺带着讲到为什么全世界几乎绝大多数地区都有酒这种东西出现，而且为什么那么多不同文化地区的人都把大量饮酒当成有英雄气概的事。
中间穿插着，也会讲讲作为一部文学经典，《水浒传》极为漂亮的行文手法，以及它在后世的深刻影响，比如《水浒传》又是怎样影响到朝鲜国王处理国内事务，它在日本又是怎样传播的，等等。
总之，经典是永远也说不尽的，我们可以慢慢聊。
从下一期开始，咱们就开始这段奇妙的旅程。咱们先从历史上那个杀人放火、纵横江湖的山东大盗宋江说起。
可以说，没有这个宋江，就不会有后来的水浒世界。那么历史中的宋江一伙到底有多凶悍呢？为什么会惊动当时的大宋天子？又是怎样覆灭的呢？
这些咱们下期再讲。
48分钟前
同一部《水浒》，为什么人人读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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