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l:我看您摘的语录里,张爱玲谈到世界文学、现代文学时,都挺不客气的。从她这些只言片语里,您觉得她大概的文学趣味是怎么样的?
陈丹青:她自己都说了。我摘了一段是她说新文艺的作品,她说我几乎没有喜欢的。
她小时候已经开始看郁达夫、郭沫若、鲁迅、丁玲。她等于是当时的 00 后,她都看过了,但她不说,其实她不觉得怎么样,没有让她特别佩服的。
但她在谈到鲁迅的时候,蛮含蓄的,没有说他好,也没有说他不好,就说“鲁迅先生”,她谈到胡适也是这样。
这是我特别对她感兴趣的,她的分寸不是教养,是天生就这个样子。她没有说过有失分寸的话,但又好像不是故意在拿捏一个分寸,出来就是那样。
还有就是说到外国文学。她说《等待戈多》太烦闷了,根本读不下去。西洋很多经典,她说我都没看过,这又不是故意的,她有点像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
所谓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就是她完全不从文学史角度去看作品,也不听人家说谁是经典、谁是大师,她不管的。她只是我喜欢不喜欢,有没有感觉。
一方面她有非常整齐的判断,对整个她所知道的文学世界,她亲近的,不亲近的,没感觉的,她从来就有,晚年就更成熟。另一方面,她这些态度一点不像个专业文学家。
今天有的是专业文学家,或者是中文系毕业的,或者是职业的文学评论家,每句话都在透露他的职业性。张爱玲身上一点都没这个。
阈限空间的怀旧
hyl:她到了美国之后,开始研究《红楼梦》《海上花列传》。
陈丹青:她认为《海上花列传》应该是世界名著,还有《醒世姻缘》。
hyl: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重新去了解这些清代的作品?
陈丹青:一个是她的时间位置,她是我们所有作家里面离清代最近的,但不是清代人。
鲁迅就没有兴趣,郭沫若也没有兴趣,因为他们是从清代出来的。他们对清代的东西,就是对他同代的东西,认为腐朽、没落。
可是张爱玲是民国的人,说她民国女子是非常对的,所以她对一个离自己不很远、宣告翻篇的时代留下的文艺,她的态度就跟鲁迅那代人不一样,比方说和郁达夫,和左翼作家,都不一样。
还有一个这是她非常好的地方,很可爱。一个从她那个年代过来,经历过抗日战争,经历过内战,经历过共和国的人——那是一个翻天覆地、民族独立,国家开始摆脱屈辱,我们有很多大叙述、大字眼来描述她那个时代——她在读《醒世恒言》,她说这是她唯一买过的一本书。
再有一个原因,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是她去国了。这有点像胡兰成,他们后来再也不回大陆了,而且知道回不去了。张爱玲更是肯定不回去,改革开放以后,她姑姑叫她回去,她都不回去,一去不回头。有一阵木心也是这样,走了就走了。
所以这个时候对故国的所有怀念——不可能不怀念——就剩下文学,剩下文本。
hyl:她对清代的感情是不是有点接近您对民国的兴趣?
陈丹青:共和国成立 4 年以后,我生出来了;民国成立 8 年以后,民国理论上是 1912 年,1912 年被称为民国元年,8 年后她生出来了。
我一直喜欢罗兰·巴特这句话,所谓历史、历史感,是你对自己出生前的那个世界的怀旧。我最近知道了一个英文词,非常有意思,它解释了很多事情,我本来以为我这样有点病态,结果发现不是这样。
这个词叫 Anemoia,意思是你对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的时代产生的怀旧感,这是一个专有词,形容你为什么对你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你出生以前的那个时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节,而且你居然怀它的旧,你不是从那过来的。
当鲁迅写《社戏》《朝花夕拾》,他真的是在怀旧,当然很克制,而且很有趣。
张爱玲写清代,或者说她喜欢《海上花列传》,就像我喜欢民国的很多文本一样,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在怀不是她的旧。
还有很多细分的,有一个叫 liminal space,阈限空间,liminal 就是门槛、交界,阈限空间就是处于两个状态、地点中间,不属于两边的过渡地带。
我对民国和张爱玲对晚清,我们可能在意识上和实际的物理空间上,就处于这个状态、在当中。很难叫你这代人对民国怀旧,因为你离民国太远了,可是我只有 4 年,张爱玲只有 8 年,所以我们会很自然地怀旧。
人的智力很奇怪,情商、智商一起作用。你会对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时代,有一种无可解释的怀旧感。为什么?无法回答的。
就像现在小孩——我发现现在小孩,一些 90 后、00 后的喜欢拍照的孩子,他们突然对社会主义时期的建筑、掺杂民国和社会主义风格的老楼感兴趣。其实在我看来,这些会让我引起蛮难过的记忆,匮乏年代的记忆。
可是对他们来说,他们出生以后,中国已经高楼大厦,已经是个现代国家,可他们到处找犄角旮旯去拍那种房子,拍得很有诗意,他一天都没在那生活过,他爹妈都未必生活过。
西方也一样,世界范围内,现在喜欢拍谍战片,喜欢拍怀旧片,那些拍的人根本不了解那个时代,有些拍得一塌糊涂,完全瞎弄。但他为什么要拍?砸很多心血进去。
人跟动物的区别就是人有记忆,这个记忆不光是自己的记忆,而且穿越到爹妈那一代、甚至祖父那一代的记忆。人就是这么一个动物。
老人没忘记
hyl:您提到小时候,刚好就是在您出生的时间,张爱玲慢慢消失了,离开大陆。
陈丹青:我出生前一年她走了,1952 年。
hyl:我在假想,在 1953 年以后到 70 年代这段时间,她虽然在公开刊物上消失了,可是她之前出版的那些书还在,我不知道在您的青年时期有没有听过,还有人在偷偷读她、谈起她?
陈丹青:没有,我最早听到张爱玲,已经 1982 年初,已经在纽约了。我认识木心以后,当然我们就聊文学,他说他最喜欢周氏兄弟,此外还有个张爱玲。我说张爱玲是谁?他就给了我《色,戒》,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张爱玲。
1982 年,阿城到纽约来了,有个写作计划,他就住在我那,我们也是聊,我说你知不知道张爱玲?他说知道,他说我一开始读的时候,还以为是上海的女工,说这个人要当心,这么厉害,看人这么透。后来才知道她是民国的一个人。他也知道得很晚。
我在出国前,我相信是八一年,阿城跟我说,《围城》看过没有?我说没看过。他说你知不知道钱钟书?我说我不知道。钱钟书也是名字完全被埋没,也要到 70 年代末,大家才知道有个钱钟书。阿城就跟我说,《围城》怎么好。
这都是在 1976 年运动结束以后,大约要到 77 年、78 年、79 年,若干有关系的人,讯息比较多的人,慢慢才让这些名字复苏,同时还有一个沈从文。
hyl:这是您这一代的经验,我能理解,因为她离开的时候,您刚出生——
陈丹青:不是因为我刚出生,而是她的著作开始就没有了,她最后一部是《十八春》,在《亦报》上连载,夏衍叫她写的,他给张爱玲说还可以写点新东西,她就写了《十八春》,真了不起,《十八春》非常耐看,我看第二遍了,以后我还要看。
她到香港以后,我相信市面上她的书都被收起来了,沈从文的书也被收起来了,这一下就将近 30 年。
hyl:在她消失之后,她的同辈人,比您上一辈的人,他们是否有谈起过她?
陈丹青:这就要说到陈子善,这次我请他和许子东,在张爱玲展览开幕的第二天,给了我们一个讲座。
许子东当然一直讲得很精彩,我长期听他的音频,讲张爱玲。但陈子善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他说在 52 年到 80 年期间,有没有人还说起张爱玲?他说了一个事。
一群老头,在 1961 年左右,上海的襄阳公园——我小时候去过一百次,在淮海路、茂名路那一带——下午喝茶,就聊到张爱玲,他们不知道张爱玲到哪里去了。
他们是在张爱玲出道的时候,1942 年、43 年左右的一群四五十岁、三四十岁的作家,好像属于鸳鸯蝴蝶派还是新小说派,我不知道,我还要去对那些名字。
他们这群三四十岁的人,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出来了,其实都很喜欢,都很惊讶——出来公开评论的有傅雷、桑弧,当时那么几个评论家——他们没有出来说话,但是文坛上大家都在看,出来这么一个女才子。
哗嚓一下到了 60 年代,语境你可以去想,从 49 年到 61 年,这帮老家伙都六七十岁了,刚刚度过饥荒年代,他们下午可以在那喝茶,后面的文革还没来,在比较宽松的那几年,文艺节目也开放,还进口了一些外国电影,那是上一代比较松口气的时代。
这帮家伙就在襄阳公园,几月几号下午两点,跟谁谁谁一块聊,又谈起张爱玲。下一次下午一两点见面,又谈起张爱玲,说你那本《十八春》借我看看。诸如此类。
那时我多大呢?61 年、62年,我只有八九岁,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事?
下一个细节我也很感动,真正第一次在书面上提到张爱玲的名字,是 79 年到 80 年,姚雪垠。
姚雪垠是一个历史小说家,他写了《李自成》。民国时代是个小说家,40 年代刚出道,49 年后他写了《李自成》,被毛泽东点名,非常欣赏,他很当回事,也有其他一些言论,所以我们的印象当中,他属于左派的作家。
可是他在 79 年还是 80 年,写信给茅盾,他说现在是一个时候,我们要把清末民初、五四以来各个小说的流派,曾经被我们批判,被时代忽略的那些作品全部重新梳理,其中包括沦陷时期张爱玲的作品,而且他对张爱玲有评价,评价得非常到位。
也就是说,姚雪垠跟那批襄阳公园的人一样,在沦陷时期,他也是二十来岁,知道有个小姐妹这么有才气,但是很快四九年来了,他就试图正确。
但是到他晚年,当时他应该是 55 到 65 岁之间,他会有这么完整的构想,他预感到我们这个时代可以重新回到常识,重新回到记忆。这使我对他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所以老人实际上知道,老人从来没有忘记张爱玲,只是不知道她上哪了,当时讯息非常闭塞。
这让我想到一个事情,夏衍——鲁迅说的四条汉子之一,老共产党员、老左翼,49 年后也是国家干部,很高的干部。
文化大革命,四条汉子被斗,周扬、夏衍、阳翰笙、田汉,都整过人的,尤其是周扬。在我刚才提到宽松的 60 年代上半,有人写大字报揭发夏衍,说他有一个罪状。
在开文艺大会的时候,夏衍对台下的演员——白杨、赵丹、张瑞芳、上官云珠,一大堆民国时候电影时代的明星,后来变成共和国新一代的老明星——他说,我们下午开会,晚上放电影,让大家看 30 年代的电影,全场欢呼。
现在有句话叫“你细品”,这帮在民国时期非常活跃的年轻人,都是偏左翼的,演了好多电影,《十字街头》《马路天使》,可是在 49 年一直到 61 年,他们再没看过自己的电影,没看过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些大盘子都在,但不可以拿出来放,当然包括江青的电影,那次他们放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这帮人高兴坏了。他们已经进入中年了,四十多岁了,能看到自己二十几岁的样子。
所以老人没有忘记,什么都没有忘记。但张爱玲不管了,张爱玲不知道这个事。
求仁得仁
hyl:她到美国之后,我们可以从她和夏志清的通信里看到,她很不希望被人打扰,也非常决然地想要抹除自己的痕迹、远离她的读者,您怎么理解这个行为?
我记得您之前提过,劝木心回国,就是希望他不要有张爱玲的晚年跟结局。
陈丹青:木心在纽约的晚年身边有几个朋友,经常会看他,帮他处理一些生活上的事情,但是张爱玲差不多在赖雅死后,彻底地一个人生活。
除了当中跟林式同,她后来安排他来处理后事,她的葬礼也是林式同弄的。她不像木心晚年还有几个人在走动,一个都没有,生生就是一个人扛。
前面提到邝文美,邝文美就咱们现在说的闺蜜,是她唯一的一个闺蜜,早年的闺蜜是炎樱,现在手机上有好多分析她为什么跟炎樱后来断了,钱都留给邝文美一家。
但我看了他们的六百多封信,一封一封看,非常动人,宋琦非常了不起,比她大一岁,比她晚一年走,96 年走的,替她出各种主意,甚至代她写文章去对付读者,要她过目,她说以后这种你不要给我看了,写得这么好——宋琦替她存钱,替她找皇冠、找销路、找电影剧本、谈价钱,种种这些。
但她扛到最后完全是一个人——有一期播客谈到这个事,木心讲到一个英国作家到晚年一言不发——我非常认同她,而且这一切只有一个女子能做得到,男人不一定做得到,非常勇敢,非常彻底。
我不会说她晚年是凄凉的、凄惨的,求仁得仁,这是她要的,如果她还得跟人来往,要对付各种各样的人,那会比她晚年一个人扛,都让她痛苦。这是她的性格,性格是无法解释的。我非常尊敬她这样子,而且就像佩服她的文学才能一样,佩服她这样子。不要找那么多词语去描述她的晚年,那都是我们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我们不是她。
hyl:最后还是回到张爱玲对自己的评价上。木心也说过,每个艺术家都会衡量自己。我不知道您在看一些她跟朋友的通信,或者说在读她的作品的时候,有没有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张爱玲是怎么衡量自己的?
陈丹青:这又是她非常高级又自然的地方。第一,很少谈自己;第二,非常骄傲,同时又非常谦逊。
她的自知之明,不是我们认为的意思。许子东他们来的时候,我们晚上吃饭,当然又会聊张爱玲,他说,丹青,你能不能写出来?
我没有想过要写,因为很难写——至少对张爱玲的看法,跟外面对张爱玲的议论不一样,要把这个不一样写出来很难。
我很难找到一个词,我前面也说到不少,她的很多姿态也好,她对别人、对自己的零零碎碎提到时的看法——我不太会评价她,因为她也不太评价自己,这是很了不起的地方。
男人通常到了——比方鲁迅、托尔斯泰,他们再谦虚,他们有种自觉,知道自己是 someone,而且很伟大,他们活着时候就知道。张爱玲从来不透露这方面讯息,而且不是故意的。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很真。我这两天在看她的一些小散文,在《重访边城》里面,都是晚年写的,有些是七十岁左右写的,包括《对照记》,是对付皇冠约稿写的。
我还是很迷惑,也很感动,她怎么能做到没有一点是装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真实,同时自然的分寸都在,她从来不说过头话,哪怕她很决绝,是非、爱憎很分明,她都是那么淡淡的一两句,但又不是超然。
我不会说她超然。一个隐居的人通常会说出一些好像很超然的话,她不说的。陶渊明经常有点怨气,有点扛不住了,“我又写了好多诗”,当然写得非常好,描述他死后会怎么样。
张爱玲从来不谈这些,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这也是她天才的一部分。
hyl:她最早的时候,大家关注到她的那篇作品是《天才梦》,她是不是也经历了一些变化?
陈丹青:小孩嘛,那是个命题作文。老师说,关于天才,大家做作文,她就写了《天才梦》。现在这种语境都抽掉了,好像她在说自己是天才。
中国新文艺一路下来、五四,绝大多数人,没人再有兴趣了,没人再谈了,大家兴趣说来说去,无论是业内的,还是所谓广大普通读者,讲来讲去,要么鲁迅,要么张爱玲。
可正是大家讲来讲去,最多的误解都集中在鲁迅和张爱玲,而且是两种不同的误解。误解像污垢一样,依附在他们俩身上。我觉得他们俩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但他们怎样,我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试着说了一些,结论就是所有伟大的人物就是不断被误解。大家没有忘记的人,大家仍然爱的人,至少被吸引的人,同时就是一个误解的过程,描得面目全非。
hyl: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您也提到鲁迅,我记得有一集节目,您提到木心说鲁迅寂寞,我们去找他。其实在纽约上课的那段时间,张爱玲也在美国。那木心很早就知道张爱玲了,他在美国期间有没有想过说要去找张爱玲?
陈丹青:没有,木心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做,你去找她干嘛?你去找她,其实是满足自己,一点不是为她着想。
我现在想起来有点魔幻。事实上,1983 年到 1995 年,张爱玲都在世,她不知道在纽约有两个人,一个老混蛋,一个小混蛋,不断在谈她,香港、台湾、大陆,多少人在谈论她。她更不会想到,她死后到今年31 年了,还是那么多人在谈她,现在我们俩就在谈她。这些都跟她无关了,她早就让这些跟她无关了。我很怕我说的也是一种过度谈论。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你果然这么克制不住地要谈这个人,最好的办法,这个人就在她的字里行间,在她的作品里,她的作品会告诉你。虽然她写的都是别人,但会告诉你她是怎样一个人。
我奇怪的是,她的作品说了这么多她是怎样一个人,大家还是觉得比她聪明,就像大家说胡兰成是个渣男,好像谁都比胡兰成高尚。
为什么要读小说?文学到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就是这样去谈论一个人吗?就像木心讲鲁迅一样,除了虔诚的阅读,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走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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