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电影与身份政治
电影巨辩

文稿

老马:大家好,欢迎收听《电影巨辩》,我是老马。
阿吴:我是阿吴。
老马:你现在听到的是我们的一个新付费专题。这个付费专题的名字,目前初步叫《“政治正确”时代的电影》。
阿吴:也可能会改,暂时打算叫这个。
老马:“政治正确”这个词现在有贬义,必须打引号才可以。我本来考虑叫“觉醒文化”或者“文化战争”之类比较中性的词。但是又觉得不够直观,可能有人 get 不到。那“政治正确”所有人都懂嘛,一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吴:是的,而且“政治正确”这个词出现的时间比“觉醒文化”要早,历史更长。
老马:我觉得,进入 21 世纪以来,全世界电影产业经历的最重要的事情有三件。
阿吴:哪三件?
老马:第一件是中国电影产业的崛起,它对整个世界电影业带来的冲击,以及这种崛起是不是仅仅是昙花一现。我们在《为了华语电影》这个专题中讨论过。第二件就是好莱坞电影内容的 IP 化,还有发行的流媒体化。
阿吴:发行流媒体化,就是订阅制成为主流。这跟单次消费的购买很不一样,对电影内容的生产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老马:也不光是好莱坞,全世界都有这个趋势。第三件就是觉醒文化对电影界的冲击。这个也是全球化的:好莱坞是一个焦点,但是欧洲、亚洲都面临同样的冲击。我们这个专题就想讨论这件事。
阿吴:我们想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整个脉络,以及它和文艺创作,尤其是电影创作的关系,好好分析一下。
老马:有些话,我们想先说在前面。这个专题肯定是非常吃力不讨好的,而且会挨骂。因为我们知道,当下的舆论生态环境是非常两极化的,觉醒文化也是当下公共舆论场里最激烈、最分裂的话题之一。它发源于美国,但是早就不限于美国了。
阿吴:区别就在于不同领域、不同范畴的“觉醒”。
老马:你要说堕胎、移民、穆斯林这些问题,可能美国人、欧洲人感受比较深。作为中国人,我们对这些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是觉醒文化中的性别、性取向、跨性别,也包括种族问题,中国的舆论场一点都没有远离这方面的讨论。最近 J.K. 罗琳的事情,国内也很热闹。
阿吴:有一点很明显:我们现在在网络社区里看到的各种流量文章、流量视频,内容很难摆脱制造焦虑。那要制造焦虑,就必须有一些概念配合,所以就出现了“原生家庭”“东亚父母”“情绪价值”“躺平”“内卷”“牛马”这些热门词汇。而这些词汇的出现,和觉醒文化在中国的出现是有一定关系的。
老马:对,也是在这个土壤下出现的。而且客观来说,电影界是觉醒文化争夺的一个焦点,好莱坞是觉醒文化的核心战场,这肯定是没有疑问的。过去这些年——有十年了吧——我们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平台,或者浏览一部热门电影的评论区,都会不知不觉地被卷入相关讨论。
阿吴:经常是从讨论一部电影,最终变成了社会问题大讨论。
老马:而且,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少数族裔、女性导演站上奥斯卡的领奖台,也看到曾经被边缘化的群体在银幕上拥有属于自己的英雄叙事。一部分人认为,这是迟来的正义,是历史的进步,是一种解放的叙事;他们认为,电影正在创造一个更加多元、更加包容、更加公正的故事世界以及现实世界。
阿吴:《瞬息全宇宙》《无依之地》,都很典型。
电影《无依之地》(Nomadland,2020)海报
老马:但是另一面,对此也有很强烈的质疑、愤怒和嘲讽。很多批评者认为,好莱坞太左了,不仅左,而且虚伪,被一套僵化的意识形态绑架;艺术创作已经被简化成一份“政治正确”的清单。演员的选择不再是根据才华,也不再根据他是否适合,而是根据肤色、性别和性取向构成的排列组合。这种声音认为,电影在觉醒文化的改造之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创作者也在无形的“思想警察”面前束手束脚,因为害怕冒犯,越来越牺牲艺术的真诚和锐气。
阿吴:就是认为:你怎么能这么塑造女性形象、同性恋形象呢?甚至,你都不是同性恋,怎么可以演同性恋呢?反正,客观上就制造了很多禁区:某些角色只能够这么塑造,某些情节只能够这么写。如果不这样,至少在商业上会付出代价。
老马:上面这两种说法,肯定都有各自的道理,相信每个听众也会有自己的看法。而且,这两种对立的声音之间似乎不存在中间地带。公共对话现在是一场必须选边站的战争:你要么是所谓的进步派,要么是所谓顽固的保守派;要么是追求平权的战士,要么是反觉醒的战士。反正两边都是战士。
阿吴:不允许存在“理客中”。“理客中”就是修正主义、投机分子。
老马:这种二元对立的框架很清晰,能够凝聚共识,或者识别敌我,并且带来群体归属的温暖感,甚至也可以带来攻击对方的快感。但是,这种对立可能也会带来一个代价:我们会失去对复杂性的感知,可能会放弃对模糊地带、灰色地带的探索,最终关上互相理解的大门,追求某种你死我活的结局。这就是现在政治极化的局面。
阿吴:现在的这种两极化,肯定不仅仅体现在多元文化、觉醒文化这一个战场。
老马:它体现在每一个战场。但是文化肯定是最核心的一个战场,而且我们可能会觉得,它的重要程度好像有点不成比例。比如说,J.K. 罗琳和艾玛·沃森的争论里,有一个细节就是:跨性别者该上哪个厕所?这个分歧确实太细节了,我们想想会觉得有点夸张。这个群体占总人口不知道有没有千分之一,是我们在生活中不太能碰到的场景。它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全民焦点话题?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阿吴:原因是,至少有一点:现在这个世界的去中心化确实比较明显,带来的后果就是人群的严重细分——由无数细分市场构成了一个去中心化的大市场。你以为一个东西比较小众、没有人关心,但其实不是。很可能利益相关者的数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老马:这都是我们后面想讨论的。我们这次讨论,确实不想简单地站队、选择立场,宣布自己属于哪个派别;不是为了给这场文化战争的某一方提供弹药,也不是来宣判哪一方赢了、哪一方更有道理。我们当然会有自己的一些看法。就像我上次在《为了华语电影》最后一期番外说的,我比较喜欢就事论事,具体事情具体分析。我不太喜欢一劳永逸地选择一个立场,剩下的就自动归类了。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阿吴:是的,而且我认为立场是可以变的。如果一个人的立场一直不变,有一种可能是他放弃了思考。当然,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比如纳粹这种反人类的问题,态度和立场是不容置疑的。但现在很多时候,对某些问题的立场,并不是一个大是大非、你死我活的问题。有些意识和观点的形成,和当下的社会环境,包括技术条件,有很大的关系。一旦这个环境变了,立场就有可能变。
老马:还有就是,我们自己的立场也不是很重要。我从来不想用自己的立场去影响别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自选择自己的立场就好。我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政治极化、情感极化能不能得到缓解?什么叫情感极化?也就是,因为我们两个政治立场有分歧——比如我支持同性婚姻,你反对同性婚姻;或者我支持跨性别者,你反对——那我就很讨厌你,你也很讨厌我,我们恨不得从肉体上消灭对方。这个就是情感极化。现在挺普遍的,而且不限于“左”“右”。
阿吴:我比较关心的是,这种极化现象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背后的社会成因是什么?每个地区的表现形式有哪些差异?比如,中国的饭圈文化是很厉害的,这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立场问题。我喜欢这个球星,你黑了我喜欢的这个球星。好,我们绝交吧。连成年人也会这样。我就想到上世纪 80 年代末,我上小学的时候,社会上就出现了关于追星现象的讨论。我们班主任老师还让我们分析过。TA 当时去看了一场叶倩文的上海演唱会,一只皮鞋被人踩掉了,气得不行。TA 理解不了,因为他是拿着赠票去的。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这种现象就变成了饭圈文化。这个事情真的挺让我困惑的。
老马:饭圈文化跟社交网络的出现是有关系的。好像关于它的争论不是一个意识形态问题,仅仅是我喜欢这个明星、你喜欢那个明星,或者你是谁的“毒唯”、你是一个“团粉”。但是,这个东西因为社交网络的放大,就变成了一种原则问题。这个很奇怪,我们也可以试着探讨一下。
在我看来,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选择了左派或者右派的立场。从法国大革命算起,左右之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两三百年了。存在左派和右派的分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比较讨厌两极化,以及这种两极化带来的结果:大家没法好好说话了,或者大家怕说话了;中间地带变成了无人区,一旦有人出现在中间地带,就会被两边的人同时扫射。我不喜欢这种两极化的状态。
阿吴:所以,在这期节目中,我们希望尽可能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说。
老马:比如说,这么做,左派怎么想?原因是什么?右派为什么反对?各自的逻辑是什么?大众的反应是什么?我们初步规划了一下这个专题的内容。它大概包含五到六集的体量,每一集可能是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左右。一开始,我们要回顾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2015 年 1 月,奥斯卡公布提名名单,全部 20 个表演类提名都是白人演员。这件事引发了著名的“奥斯卡太白”运动,成为当下好莱坞的一个转折点。
阿吴:“奥斯卡太白”在社交网络上的病毒式传播,可能还有一点偶然因素。
老马:如果只有一次,是偶然因素;但是 2016 年又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那就不是偶然了。它肯定是一个奥斯卡无法回避的制度性危机。很多有色人种电影人就宣布公开抵制奥斯卡。这个时候,学院也扛不住了,就宣布改革,引入更多具有多元背景的会员,评选方向也变了。奥斯卡整体上出现了比较大的转向,一直到今天。我们站在 2025 年来看奥斯卡的面貌,跟十年前相比,肯定有了很大的变化。
阿吴:比如说,它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政治运动,赢的一方,代表的是某种政治立场的胜利?
老马:我们会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也会讨论觉醒文化这场运动中的一些理论问题,尤其是“政治正确”这个词。在今天的语境下,它其实是有贬义的,在左派看来是污名化的;但是又没有一个词能够达到它的知名度。这个词起源于一百年前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又在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民权运动中被转化。它一开始有批判的含义,后来又有自嘲的含义。
阿吴:转折点是八九十年代。它在 80 年代进入美国高校,成为知识分子群体在文化争论中的焦点,并且开始被保守派用来攻击左派。90 年代,这个词正式进入公共媒体,成为流行词汇。
老马:到了今天,它又获得了新的含义,一直都在变化。还有多元文化主义、觉醒文化——这些概念、术语和思想,以及这场从美国大学校园打响的战争,因为社交媒体的出现,是怎么迅速蔓延到全世界,进入我们生活的每一个领域的?它怎么从学术理论发展为企业政策,出现 DEI 这样一个框架;这个框架又怎么成为电影产业的实践?它体现到了选角上,还体现为叙事焦点的转移,带来了很多影响。
阿吴:也影响到了电影行业的从业者,比如出现了“亲密行为协调员”这种岗位。
老马:对,DEI 不仅仅关注谁在讲故事,它也关注讲什么样的故事。这些都在一段时期内被好莱坞制度化,成为艺术资源分配的规则。比如,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标志性的电影:《黑豹》《小美人鱼》《星际宝贝》。这些案例都曾经引起很大的波澜。我们有必要回顾这个过程,从大型娱乐公司的角度、从业人员的角度,还有观众的角度,多重角度来讨论它。
电影《小美人鱼》(The Little Mermaid,2023)海报
阿吴:还有一个重要的板块,是欧美流行的取消文化。
老马:在欧美语境下,取消文化涉及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言论自由和冒犯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取消文化和东方大国的“封杀”又有什么异同?
阿吴:美国是不是也有“劣迹艺人”这么一个说法呢?
老马:对。我们会在后续节目中总结这场觉醒文化运动:它是不是真的改善了边缘群体的处境?它带来的好处是什么?带来的坏处是什么?是不是损害了创作?我们尽可能完整地总结这里面的方方面面。
阿吴:我们会结合大量的电影例子,还有一些文化理论来讨论。
老马:我们的讨论会比较多地围绕美国,但是也会讨论觉醒文化在美国以外的地方,包括它在欧洲、亚洲有什么影响。毕竟今天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但是欧洲、亚洲的国情不同,所以反应也不尽相同。
阿吴:即便在华人地区,大陆、香港和台湾也很不一样。
老马:在这个导语的最后,我还想说一点:我跟阿吴做这个专题,是因为我们对这种两极对立的现状很不满。我们觉得,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一种面孔、一个价值观,那当然是很恐怖的。但是,如果这个世界分裂成无数个互不来往、互相敌视的身份部落,同样很恐怖。
阿吴:简单粗暴一点说,那就是井底之蛙了。本来,这应该是一个流动、互相渗透、互相激发的过程,结果却变成了静止、干枯的无数个死水潭。
老马:不管我们每个人目前处在哪个身份部落,我们都可以付出一点智识的努力,还有道德的努力,尽可能去参与搭建一个更加具有复杂性和流动感的世界。
阿吴:是的,那我们这个导语就说到这里。
老马:等我们更新正式节目吧。
阿吴:再见。
本集编辑:林深
2026.10.29

相关推荐

精选评论

共 3 条
  • 丸尾同学
    20小时前

    幸福啊,想什么来什么

  • leezh
    21小时前

    又搬运了我已购的播客...

  • Katze
    1天前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