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日间功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陆澄录》第三节)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夫请正。源从旁日:“此方是寻着源旧时家当。” 先生曰:“尔病又发!” 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辨。 因喻之曰:“尔病又发!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养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谷,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陆澄录》第五节) 文稿 第七条,我把它概括为这样四个字了,“因病而药”。这个“药”作动词用了,针对自己的病去做治疗,“药”作动词用,对症下药。 为什么要读书? 先看《陆澄录》第三节。这里没有对话,而是把阳明的一句话记录下来。“日间功夫”,我们平时下功夫,“觉纷扰”,就是你如果觉得心很乱,“静坐”,先定下心来,“觉懒看书”,不想看书,偏什么?看,“则且看书”。这叫什么?“因病而药”。 我们读书,是为了运用到我们的生活中去。我一直讲,中国哲学就是中国人的生活,哲学就是生活,那么你读书就是进入哲学,进入哲学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提升它的属于人的境界。那么这个就是读书的目的。 那么读书目的后来一时还不懂,特别是,比方说,你读先秦时候哲学的典籍,一时你真是不懂。不懂也没关系,年轻的时候或者年纪小的时候,先把它背出来,以后的生活道路展开了,遇到了那个状况了,突然就明白,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识字,得听。如惠能,惠能不识字,人家诵经他就听,后来他就让弟子诵,诵了他就听,听了就离不开这个经典了。 经典是必须的,人文经典最重要。那么你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就说你就是想要了解中国的思想和智慧,将来在生活中怎么运用,不到时候不可能。那么,特别是我们遇到生活中的困境的时候,麻烦的时候,困扰的时候,那些我们先前读过的东西的意义,就会领会。所以这叫什么?用心去体会。中国人“体会”这个词好,从心体上去领会,而不是字面上去了解。 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半部《论语》治天下。”你总不会懂一部《论语》,就是要治两个天下的意思。再比方说,《道德经》五千言,八十一章,你全懂了?不可能的,各位!慢慢来。这八十一章、五千言的《道德经》里,懂个两句、三句,已经是终身受用的智慧了。 这就是我们跟哲学典籍的阅读关系。它不像别的,你得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你读物理学那本教材,你不能从最后一章开始吧?你从第一章开始,循序渐进,这是知识的学习。不能理解了,还得停下来,在这一段下功夫,后面别去看。科学的教材就这么编的嘛。 而哲学不是这样的,你从最后一章开始也行,《道德经》。我们懂做人的道理,我们设立了我们人活在这世界上的生命实践的目标,以及我们知道要从小人变成君子,这件事情首先是作为人、成其为人,或在宗教中成其为人,或在中国哲学中成其为人,这是一件事情,很根本的。但成其为人不妨碍学习知识。为什么?成其为人,你就要做事情,你要为文明的进步做贡献,这一定是会自觉地去学许多知识的。这里边不矛盾的。 有的人专门研究哲学的,这是极少数的人,研究哲学、做哲学工作者的人,一定是整个民族当中的极少数的人。但我们大家都要学哲学,因为这是精神修养,这是作为人,成其为人。那么你肯定不是以哲学做专业的吧?你不是以哲学做专业的话,你肯定要学许多事情吧,比如说你对物理学有兴趣或者有天赋,那么你就去学那门科学。那么你做物理学家的目的是什么呢?还是原来你那个根,做人的根,这是先要培好的。 现在为什么有许多高学历的人被称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没有哲学,只有科学。他是小人,又是博士,小人加博士,就这件事了。 伐去此树,纤根勿留 我们讲“因病而药”,那么我们看《陆澄录》第五节。有一位阳明的学生叫孟源。第五节开头就说,这位阳明的弟子,有一个什么病呢?“好名”。“自是好名”,自以为是,“好名”就好自己的名声。“先生屡责之”,阳明经常要就这一点批评他的。 “一日,警责方已”,刚刚批评过孟源。有好多人坐在一块,跟着王阳明讨论嘛,有一位朋友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自陈日来功夫”,我最近在下什么功夫,提出来,请指正,请阳明指正。 阳明还没有开口说话,孟源在边上就说了:“此方是寻着源旧时家当。”“源”就他自己,叫孟源。你现在下的功夫,我以前老早都下过了,已经不新鲜了嘛,这我以前下过的旧时家当的功夫嘛。阳明一看,来了,“尔病又发”,你那个老毛病又来了。这孟源不是脸色变了吗。 “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辨”,他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这个愿望已经出来了,阳明立刻又制止他了,“尔病又发”,然后跟他讲,这是你一生的大病根。 “譬如方丈地内”,那块土地很小的面积,一丈见方吧,叫方丈地内,要种一棵大的树。你在这么一块小的一丈见方的地里边种了你这棵大病根,“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就土壤的肥力,只滋养着这个大根。在这大根边上,如果还想种些别的什么,“嘉谷”,很好的谷物、粮食,还能种吗?上面被你这棵病树的树叶遮覆了吧?在地底下,又有你这病树的病根盘结着,如何生长得成?只有一个办法,“需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把这个病根彻底砍掉。这个病树砍掉,根不能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我们了解到王阳明讲的“培根”的功夫,任何一个领域都有它的根。我们复旦大学数学系,有一个几何学的大师,那么他后来成博士生导师,做教授、博导。那么有新来的博士生到他那里,这位教授给他一本什么书?《几何原本》,就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这博士生觉得很惊讶,《几何原本》里的知识,我在初中都完成了,平面几何,对不对?你为什么还要叫我看?他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为什么?《几何原本》跟今天的几何学教材还不一样的,它是欧几里德在这本书里面,在探讨几何问题本身。他做了怎样的探讨和尝试,才树立起几何学的精神。所以叫他进去,叫这新来的博士生读《几何原本》。不是叫你去学到你没有的几何知识,他都有;但你要读原本,这就是根。 我们现在看物理学,读近代以来的物理学,我们还不如先看牛顿的那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此处王老师口误),就知道整个牛顿物理学是件什么事,是公理化的体系,把数学充分运用到力学的讨论,在力学的基础上,繁衍出热学、光学等等,这是近代物理学的根,它不会动的。 你比方说金融学,金融学这个新概念层出不穷,所谓金融工具,太多了对吧?你不知道它的根,就资本怎么会成为市场,资本本身成为一种商品,在一种市场上买卖,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读《资本论》第三卷,“生息资本”那一章,那叫“培根”的功夫。 但是第七条要讲什么?我们恐怕已经有某种病根,你病根不去了,你培那个我们要的那棵树,就没有,所以去病很重要。就像中医的道理,你要吃补品是吧?吃补品的前提是什么?先把病除掉,否则你补不进的,是不是?中医原理,就像现在冬令进补,抓住冬令这个时节来进补。真正的中医该怎么跟你弄呢?先把脉,望闻问切全来一遍,看到你身体的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虽然还没真正的病。中医不是治“未病”吗?还未成病,但你已经需要调理了,调理完了以后你再进补吧。那个病,“纤根勿留,去除干净”,一样的道理。 人都有病。毛主席那首词里边不是写了吗:“人有病,天知否!”那首词我们不大熟,就“人有病”,当然毛主席讲的是人类社会有病,天一定知道,我们也得知道是吧?要把病除了。那么个人也一样。 我们在这世界上生活过一段时间了,我们已不知不觉之间,会染上这个社会传染给我们的病,我们不知道,然后就在我们身上积累。积累到后来,这个病根还蛮深的,叫大病根,如孟源的病根,怎么办?先查查自己的病。所以这时候的老师对我们的批评是非常重要的,王阳明对孟源的批评是非常重要的。王阳明在这里确实是表达,表现出对孟源的关爱,是吧?我们大概在一个好的老师那里,才获得这样的机会,因为他有洞察力,知道你的病是什么,帮助你把病根除了。 我们没有这个机会现在,没有这个机会遇到王阳明。读《传习录》,查查自己的病,各有各的病,有的人并不是好名声的病,有别的病,有的人呢,或者执念,或者自卑,大事情都不敢做的,仿佛自己能力最差,这都是病。把病除了,才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道德自觉的主体,在这世界上做该做好的事。前提还是要把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