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问立志。 先生日:“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道家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陆澄录》二)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孟子·尽心篇下》) 文稿 什么是立志? 立志是个基本功夫。何为立志?立什么志?时下把立志总搞错。你问年轻人,高中生或者大学生,你的人生志向是什么?每每回答为“将来做科学家”或者“将来做企业家”。这叫职业的理想,不是人生的志向,不要把这两者混为一谈。 现在立志要做企业家的倒比较多。我有一次跟上海的高中的名校的学生讨论、座谈,谈谈立志的事情,谈出来基本上都是职业的志向,不是人生的志向。所以我就要纠正他们,我说你们谈的是职业理想,我想问问,你们人生的志向是什么?居然都说不出来。当然因为在接受基础教育的这个阶段当中,没读过《大学》嘛,四书之首《大学》。《大学》三纲领,他们不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止于至善就是人生志向,这是人生志向。我们怎样度过自己这一生,让我们的一生成为精彩的、有意义的,或者叫光辉的一生,如何成为光辉的一生? 阳明自己做到了吧?所以临终的时候自我评价:“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不用再说别的了。他不会回顾自己建了多少功劳,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还到处讲学,有许多的弟子跟着他,不说这些。只说这一辈子度过了,达到了人生最高的境界。 “止于至善”,这是人生的志向,具体而言叫“此心纯乎天理之极”。 一个基督徒的人生志向是什么?在走的时候经受住了末日审判,死后灵魂到天国去了,这是不是他的人生志向,不是职业理想吧?这是两回事。到天国去跟上帝永远在一起。 中国人当然不是宗教的民族嘛,那么中国人也有自己的人生志向,儒家表达得最清楚。当然佛教徒有佛教徒的人生志向,把这一世拿来修的,修成一个涅槃境界,终于不生不死,摆脱生死轮回,这是一个佛教修行者的人生志向。那么在儒家看来,还是私心,过分了,不知止,好高骛远。所以王阳明批评了是吧,要知止。止在哪里止?“止于至善”,就是对的。 孔子也不回答死的问题。“未知生,焉知死?”就说你把生命本来的意义还没搞清楚,叫“未知生”,你讨论什么死呢?为什么要讨论死呢?讨论死就要回答一个问题:死就意味着什么东西死掉了呢?身体死掉了,这是另外一回事,人是精神的存在。要把死说明白,孔子说没有必要,因为我们还没把生的意义搞明白呢。生的意义搞明白了,然后再问,这个意义一旦形成了,它会死吗?它不朽,这叫三不朽,对吧?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还有什么死呢?没了,没什么死的问题了。 儒家境界很高,以自己短暂的一生,充分实现了天下关怀,这叫立志。不是立职业的志向,立人生的志向。 我举个例子。钱伟长,我们听说过,“三钱”之一吧?了不起的物理学家。他当初不是学物理的,他考北大,要去研究历史。他是钱穆的侄子,深受自己叔父的影响,所以对历史极其爱好。他在这方面有天赋的,所以考北大的时候考历史,他的历史考卷满分。但是你考北大不是还要考其他科目吗?物理学的考试分数很低。 当他得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去读历史了,到历史系去了。得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同时“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沦陷,日军占领了整个东北三省。消息传来,他立刻跟北大联系:我不读史学了,我要读物理。北大说你不行,你的物理考试的成绩这么低,你还是适合研究历史。他说,不,今天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我们需要的不是史学,需要的是坦克、大炮,所以我要研究物理。 北大当时还是比较开明的,你一定要转到物理学系是吧?那么可以,但是你只能作为预科,不是正式录取,你到物理学系去听课、去学习,期末考试,如果你的成绩可以达到班级平均水平,你就转到物理学系去。这时候的钱伟长拼命了,他的物理的基础很差很差,那个考试成绩太低了,他得补,拼命了。到期末考试,他名列前茅,在这个物理学专业里边名列前茅,自然转成了,读物理了。 后来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转呢?他说:“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职业。”非常感人,他本来有一个职业理想是吧?好好地研究历史去,可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史学家,这是他个人的职业目标,专业的理想。抗日战争来了,民族遇到大苦难了,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专业,原话。这叫人生的志向在,这叫立志。 阳明如何讲立志? 立志指什么一件事?我们看阳明的回答,阳明的说法。 《陆澄录》的第二节,陆澄问立志,阳明说了:“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这种心中凝聚是意味着什么呢?很像道家所说的“结圣胎”,那个胎儿要结胎吧?结圣胎,是道家的功夫,所谓道教修炼内功,叫“结圣胎”。那么对儒家而言,什么叫结圣胎?就是立志。 “此天理之念常存”,就不能遗忘,“念念存天理,驯至于美大圣神”,这个驯就是渐渐地向前进展。终于达到什么境界?孟子说的境界,四个字,美、大、圣(这个圣人的圣)、神,就是神仙的神字,美、大、圣、神。“美大圣神”的境界很高了,它从哪里来的?“亦只从此一念存养扩充去。”所以立志犹如结圣胎,然后胎儿慢慢长大,最后出生是吧?婴儿慢慢地成为成人是吧?那么就是境界越来越高了,从那个结胎出发的。 所以立志就是犹如道家所说的“结圣胎”,这是一个最根本的起点。人生不能不立志,这个立志不能等同于今天讲的未来职业的志向,而是人生总体的志向,这是很根本的。 这个“美大圣神”,在《孟子》这本书里,《尽心篇下》。“可欲之谓善”,值得我们向往的就是善。“有诸己之谓信”,不要向外去求,反求诸己是吧?那就是我们有信心了。然后呢叫充实。“充实之谓美”,一个人立志了,慢慢地就心灵充实了。不管遇到怎样的挫折,有许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情,遇到的处境让我们失望,但内心是充实的。这个圣胎在嘛,内心是充实的。“充实之谓美”,然后还不断地向更高的境界进展,“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就有气象了。 “大而化之之谓圣”,大而化之,现在倒成了个成语,但不是原来的意思了。现在我们成语讲,这个人随随便便的,什么事情来了大而化之,好像不认真,不注意细节,这是现在这个成语的用法。但是本来的“大而化之”是什么?是圣人的境界。什么叫圣人的境界?因为你已经达到大了嘛,充实而有光辉,你就气局大;气局既然大了,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应付得很好,能“化”,大而化之,就所谓以不变应万变,那叫“圣”。 这种圣人的境界,旁人简直无可测知,你知道吧?那叫神了。“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么高的境界,其实是从哪里来?从立志来。“念念存天理”就是我们立志了,此存“天理之念”,不断地“存养扩充”,终于什么?“美大圣神”。 事事空行,念念禅定 儒家讲“念念存天理”是吧?禅宗讲什么?“念念禅定”。看来这是禅宗的立志,跟儒家不一样。儒家的立志是“念念存天理”,禅宗的立志,“念念禅定”,那叫修禅。“念念禅定”前面还应该加四个字,“事事空行”。 儒家做事情要认真去做,要下“主一之功”,要把所做的事情当成什么?把它做成天理的呈现,不要有别的想法,这儒家,事事“主一”是吧?佛家来说,“事事空行”。看来真是有意思的。佛家讲空理的,儒家讲人性的道理,叫性理是吧?那么佛家讲空理,一个“空”字总少不了了,所以叫“空行”。 我们顺带说明一下,“空行”什么意思?人生在世,要做多种多样的事,此事彼事,千事万事,那么佛家跟我们讲什么?为什么做事情,为什么这些事情你是必须做的?消业嘛,那就是佛家的前提,修佛的前提,相信三世因果的。这辈子做人叫现在世,先前来过多次了,叫过去世。累世累劫的,我们都曾经做过许多事,事情结束了,有东西留下来,那叫业。这些业汇成一种力量,叫业力,再度把我们抛到这世界上来,进入现在世。 那么现在世要做种种的事,这些事情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你做这样的事,别人做那样的事?各自的业不一样。我的业肯定跟那个富豪排行榜上,有名的富豪的业不一样,他们成了商界精英,我只是高校教师,这差别大吧?很大。为什么这么大?前世规定的,就人都有来历。 儒家不讨论这一套,佛家讨论呢。当然也没办法跟佛家较真,你怎么知道我们都有前世的,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因为你要佛教拿出证据,你等于要佛教成为科学。佛教不是科学,凭我们自己的领悟。 好,我们就以这种领悟做前提,每个人都有来历,这个来历就是前世,乃至再前世,再前世,我们所做的事情留下的业。人与人之间的业不一样,因为人与人之间来历不一样。我这辈子恐怕永远做不成什么商界领袖、商界精英的,因为这不是我的业。我的业就是什么?吃开口饭,吃粉笔灰,做教书匠。也不要自以为是,就是个教育工作者,简称教员,连师字也不敢当。教师要有境界,很高的,咱就是教员也行。为什么?消业,消我这份做教书匠的业。这就是做事情。 什么叫“空行”呢?做事没有别的目的。对一个佛家修行的人,做事没有别的目的,只有一个目的,把那份业消了。不要有任何别的目的,因为这是生活的真相。佛家跟我们讲的,你认真去消,把业消完了就好了。所以做事不要求结果,做事干嘛要求结果呢?做事本身就是目的呀,就是为了消那份业嘛。你业没消完,还得做下去。就像我现在业没消完呢,作为教师来说是退休了,但还在讲课呢。业没消完,当然也蛮苦的,是吧?佛家就跟我们这么讲人生的。 所以做事不求结果,最好它没结果,因为有了结果,万一旧业未消,新业又来了。你本来是消业的是吧?结果你又造业了。所以最好没结果。但事情总有结果,你要让这个结果不是你所造的新业,在什么情况下,这个结果不是你造的新业呢?你做事情的整个过程没有牵挂到那个结果上去,这个结果就不是你造的业。认真做事,不求结果,这叫“事事空行”。 认真做事,只求天理,儒家叫“主一”吧?这个事情做好了以后的结果,对自己有利与否,不用考虑;别人是赞美还是批评,也不用考虑。只看这事是否是天理的呈现,若是便好。儒家“主一之功”,先前讲了。 “空行”是佛家的“主一” 佛家讲空行,其实也是佛家的主一。专主一件什么事?消业,别无其他。若事事空行的话,你整个做事情的过程一定是什么?念念禅定。你本来就没有关心结果,也没有想这个结果对自己是好还是坏,是有利还是有害于自己,都没有关心过。既然是没关心过,你做事情的过程当中,遇到挫折、困难、阻碍,心不会乱的,因为咱就在消业呢。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千难万难的。 你做事之前有计划,你要创办一个企业是吧?这个话又说得不好,叫创业,在佛教看来,这很奇怪,你创什么业?你消业还没消呢,还创业! 好,那么有计划,计划书都写好了,还有高手指点,好了,开始创业了。结果创业的路途呢,每一步都会出乎你意料,许多意外的、根本没想到的因素就闯进来了,结果就打断了,打乱了你原来的计划。它不像你以前设想的那么顺利,按部就班地前进,企业一天比一天长大,没有这样。 但是如果你是佛教的修行者呢?你不会乱的,因为你这个计划书的所制定的创业的目标,你也知道,其中没有你的。这个企业为什么要创?先要说明吧,创业书第一件事情,就是本企业为什么要存在。社会需要,你把社会需要论证过了吧?肯定论证过了,论证了社会需要,你去创这个业的吧,办这个企业的吧?好,社会需要跟你什么关系呢?是民族的共业。民族有共同的善业要你去加入,是不是这件事?你通过造民族共同的善业,创民族共同的善业,来消自己的业。 搞清楚关系,一个创办企业的人也是消业,他创的不是自己的业,创的是社会需要的善业,那叫“共业”,这个共业不是你自己的呀。你通过参与共业,消个人的业呀。你能从这一点想明白吗?想明白你是真正的佛家修行者。你创的那个业,你办的那个企业,无论是大还是小,其实它是“天下之公器”,不是你的。你若认为是你的,就“我执”,其中无我。你把无我的东西当成我,不是颠倒了吗? 就像我研究哲学,哲学是我的吗?不,哲学是人类共同的思想事业,自古以来就有了吧。在中国从先秦,在西方古希腊有了吧?人类共同的思想事业。然后我加入、参与其中,为了消我个人的业嘛。所以我是为哲学服务的,不是被哲学服务的。我所创办的企业,我是为它服务,因为这个企业是天下之公器,我为它服务,不能让企业为自己服务。企业为自己服务,那叫把企业当成赚钱的工具和机器了,是吧? 现在我们自然都这么想的嘛。什么叫企业?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