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小说
导语
《新中国未来记》作为 20 世纪最早发表的小说，用来开篇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不仅如此，它还是一部在中国十分罕见的政治幻想类小说，是梁启超的一次重要尝试。书中，神预测此起彼伏，让人拍案叫绝。
文稿
今天是《20 世纪中国小说》的第一期，我们读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
为什么要以梁启超这部未完成的、甚至在大众心目中不那么出名的小说，来作为《20 世纪中国小说》的开端呢？我至少有四个理由。
第一，从时间看，1902 年，这的确是最早的小说发表在中国最早期的小说期刊《新小说》上。
第二，作者太重要了，梁启超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之一。
梁启超（1873年2月23日-1929年1月19日）
就在《新中国未来记》发表前一年，梁启超发表了《中国史论述》，首先提出了“中华民族”这个词。当然，也有人说是 1902 年在一篇叫《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这篇文章里，才正式使用了“中华民族”这个词。
第三，政治幻想小说这个文类在中国十分罕见，梁启超之后传承者也不多，可以说是一个稀有品种，今天也很少有实验，所以特别值得保存。
第四，梁启超的小说理论，对后来百年中国文学的发展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这一点我们以后会再详细讨论。
20世纪中国小说的开幕礼是非常非常戏剧性的。1902 年，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序言之后 ，正文第一句如下：
“话表孔子降生后二千五百一十三年，即西历二千零六十二年……正系我中国全国人民举行维新五十年大祝典之日。
其时正值万国太平会议新成，各国全权大臣在南京……恰好遇着我国举行祝典，诸友邦皆特派兵舰来庆贺，英国皇帝、皇后，日本皇帝、皇后，俄国大统领及夫人，菲律宾大统领及夫人，匈加利大统领及夫人，皆亲临致祝。”
“那时我国民决议在上海地方开设大博览会……竟把偌大一个上海，连江北，连吴淞口，连崇明县，都变作博览会场。”
惊人的预言，这个世博会场地比后来真的上海博览会还要大。
其实，第一句的“2062 年”写错了，梁启超太激动了，他想的是 1962 年，也就是小说写作的六十年以后。他当然没想到 1962 年中苏论战、三年自然灾害，他想的却是上海博览会。上海博览会后来真的有举行，那是 2010年。
2010年上海世界博览会中国馆
20 世纪中国小说的开篇，竟然是一个政治幻想，这不能不令人感慨万千。
一、梁启超替 20 世纪中国小说开了个“虎头”
1898 年，百日维新失败以后，清廷就下令通缉康有为、梁启超。据说是在逃亡日本的军舰上，日本舰长送了一本日本政治小说《佳人奇遇》给梁启超，让他解解闷，消磨时间。
没想到，梁启超就喜欢上了这本日本作家柴四郎写的政治幻想小说。其实明治维新的时候，日本有很多这类的小说。
到日本以后，梁启超就创办了有名的《清议报》。办《清议报》和《时务报》，是梁启超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了。
在横滨办《清议报》的时候，梁启超翻译了《佳人奇遇》，很有些反响。
《佳人奇遇》新会梁启超任公著， 柴四郎原著
我也不知道他日文怎么样，据说梁启超其实本来日文不好，但是他发明了一个简单的读日文的方法，还写了一个小册子推广。就是把所有日文的次序倒过来，日文的动词、肯定否定都在句子的最后，他就把它一倒，让人家看汉字来粗粗地理解日文。
梁启超当初真的很有意思。经过了四五年的酝酿，就出现了他自己的小说《新中国未来记》。
梁启超的思想，在我看来不如康有为有系统，革命又不如谭嗣同那么有决心，但是，文笔、文风、文才却是当时第一人。
毛泽东后来和友人谈起梁启超，说他有点虎头蛇尾。“蛇尾”大概指的是梁启超后来在北洋军阀时期政治立场摇摆，但“虎头”，显然就是佩服梁启超办《清议报》《时务报》时候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1898年创办于日本横滨的《清议报》
今天我们读的《新中国未来记》，虽然小说本身也写得有点虎头蛇尾，但这本小说分明写在梁启超生龙活虎的前期，不管后来怎样，它替 20 世纪中国小说开了个虎头。
二、开篇的青春气息跟粗糙
除了上海博览会以外，小说对于后来中国社会的发展还有很多其它预见。
小说写中华民国是 1912 年成立，比辛亥革命晚了一年，定都南京，走的是共和制，领袖人物叫黄克强，本意大概是炎黄子孙克敌自强。这正好是辛亥革命领袖黄兴的字，黄兴的字就叫克强。
当然了，这些预言、巧合绝不是我们今天重读这个小说的主要理由。
政治幻想小说看似好玩，其实非常难。不相信，你邀请今天的作家，比方说余华、王安忆、莫言、贾平凹，你叫他们每个人写一个小说，描写十年、二十年以及六十年以后的中国，看看他们能写吗？这难度太高了。
梁启超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写小说之前就先说明，说“兹编之作，专欲发表区区政见，以就正于爱国达识之君子”，但是，“国家人群，皆为有机体之物，其现象日日变化，虽有管葛，亦不能以今年料明年之事，况于数十年后乎！”
所以梁启超说了这个是政治幻想，是不可能的。但他又说：“人之见地，随学而进，因时而移，即如鄙人自审十年来之宗旨议论，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矣。”
梁启超有自知之明，他从十几二十岁以后，政见就不断在变化。小说发表的时候，梁启超其实也就 29 岁。
但是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了，考科举、拜康有为为师、公车上书、维新救世、变法见皇帝、主张君主立宪等等。为人为文轰轰烈烈，而且也不断与时俱进，充满变化。
梁启超料到自己 “前后意见矛盾者，宁知多少”，所以这部小说他事先说明“故结构之必凌乱，发言之常矛盾，自知其决不能免也”。
我们已经见识了，第一句就把 1962 写成了 2062，而且后来的出版商也没有人替他纠正。这个“2062”，显出了中国 20 世纪小说一开篇的青春气息跟粗糙。
如果认真读下去，我们会发现梁启超的政治寓言，有的天真可爱、可笑可叹，有的却会令人笑不出来。
三、小说中的神预测
回到 1962 年的上海博览会。小说中的博览会不同寻常，“不特陈设商务、工艺诸物品而已，乃至各种学问、宗教皆以此时开联合大会是谓大同”，而这个博览会的中心会场，是我国京师大学校文学科内的史学部。
大家能想象吗？文学部里面的史学部。中心会场讲者很多，单表其中一科，就是现任全国教育会会长文学大博士孔老先生。讲什么题目呢？《中国近六十年史》。
他不是讲一次，每周讲三次，每次三小时。第一天，“听众男男女女买定入场券来听者，足有二万人”，大家要想想两万人，那时候没有直播，两万人那不是万体馆嘛？万体馆唱歌可以，怎么能演讲呢？我不知道，这是梁启超的想象。
更妙的是，两万人中间“有一千多系外国人，英、美、德、法、俄、日、菲律宾、印度各国人都有”。
“看官，这位孔老先生在中国讲中国史，一定系用中国话了”，梁启超是广东人，一定是用中国话了。
“外国人如何会听呢？原来自我国维新以后，各种学术进步甚速，欧美各国皆纷纷派学生来游学，据旧年统计表，全国学校共有外国学生三万馀名”，梁的想象力虽然丰富，也想象不到目前孔子学院的伟大成就。
遍布世界各国的孔子学院
“闲话休题……诸君欲知孔老先生所讲如何，请看下回分解”，这样小说就进入第二回了。
第二回的篇名叫“孔觉民演说近世史，黄毅伯组织宪政党”。小说貌似沿用旧式的章回体，叙述中又加入小字，那个小字是作者点评，有点布莱希特的效果。
主讲的孔先生，他的字叫曲阜。身穿国家制定的大礼服，胸前悬挂国民所赐的勋章与调查宪法时各国所赠勋章。前面两项是颇有国学复兴和礼堂的气氛，第三项是梁启超预言有点偏误。
孔觉民这个六十年回顾太重要了。下面是他的原文，各位听好了：
“我们今日得拥这般的国势，享这般的光荣，有三件事是必要致谢的。第一件是外国侵凌压迫已甚，唤起人民的爱国心。第二件是民间志士为国忘身，百折不回，卒成大业。”
我听到这个地方，觉得我真是站在历史博物馆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一样感动，但是梁启超还有第三件：“第三件是前皇英明，能审时势 ，排群议，让权与民。这三件事便算是我这部六十年史的前提了。”
回顾中华民族兴盛的六十年，不是回顾，是预见中的回顾，这三件事梁启超有说错吗？大家各自理解吧。
接下去他说：“三件里头，那第二件却是全书主脑。诸君啊，须知一国所以成立，皆由民德、民智、民气三者俱备，但民智还容易开发，民气还容易鼓励，独有民德一桩，最难养成。”
原来，“以德治国”梁启超早说过了，当然，比他更早中国也有很多大师都这样说。
孔觉民将六十年的中国历史，1902年到1962年分成六个阶段。
一个叫预备时期，是从八国联军破北京到广东自治，之后就有清朝的灭亡了，下面还有五个阶段：自治、设全国的国会，第一个大统领时期也就是影射光绪的退位，黄克强任大统领时期，之后又有殖产时代、外竞时代、雄飞时代。
孔老先生还记得他不是在读书，他是在面对两万人做演讲，不能排政治流水账，可是梁启超好像忘了，他就继续展开他的政治理论了，“诸君啊，你道我们新中国的基础在那一件事呢？”此处可暂停一分钟，各位想一想孔博士的问题跟梁启超的回答。
“其中远因、近因、总因、分因虽有许多，但就我看来，前六十年所创的‘立宪期成同盟党’算是一桩最重大的了。”
这个党的名字比较长，“立宪期成同盟党” ，孔老先生马上解释：“原是当时志士想望中国行立宪政体，期于必成，因相与同盟，创立此党，合众力以达其目的。”
我们知道小说发表以后，梁启超在北京军阀时期做了中国民主党的领袖，又加入共和党，后来又合并成进步党，就是没有这个预言过的“立宪期成同盟党”。
小说里原来也有几个不同的党，主张中央政权势力的叫国权党，主张地方自治的叫爱国自治党，主张民间事务的叫自由党，但都不如“立宪期成同盟党”重要，为什么呢？
孔先生说了：“诸君啊，第一件，须知道那党是个最温和的，最公平的，最忍耐的。”大家记住啊这是小说，而且这个是小说里边的人物表情在非常严肃地正面歌颂。
“第二件，须知道那党是最广大的，最平等的……第三件，须知道那党是个最整齐严肃有条理的，他仿照文明各国治一国之法以治一党”,下面还有种种的具体方法，职务设定、民主投票、干部体制。
他说这个“党初办时，不过百数十人，在上海创始”，精准吧？到了广东自治时代，大概北伐的时候，有一千四百万人。
这个小说的艺术性怎么样先不论，20 世纪的第一部中国小说对后来百年中国的预见性，不得不令人震惊。
“诸君，且说这宪政党到底用甚么方法，能够做成如此隆盛、如此巩固呢？老夫也不能细述，只把他初立党时公拟的办事条略背诵一回罢。”
我也跟着背诵一回：“(子目一)扩张党势……(子目二)教育国民……(子目三)振兴工商……(子目四)调查国情……(子目五)练习政务……(子目六)养成义勇……(子目七)博备外交……(子目八) 编纂法典。”
孔老先生把这些东西念完以后，歇了片刻，重复开讲，赞叹几声道：“诸君啊，你看当时诸先辈谋国何等忠诚，办事何等周密，气魄何等雄厚！其实我新中国的基础，那一件不是从宪政党而来。”
孔博士就数了具体证据，28 个私立大学中有 12 个是党办的，大企业都是党创立的，等等。
我不禁在这里也要插一句，梁启超其实有很多神预测的。1902年，他在日本横滨就能预见十年以后清朝要完蛋，然后取代的是“共和”，定都在南京。而且他还特别说了，俄国会有革命。
但是你想想，这些预言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一条，就是一个党对中国百年发展这么重要。
诸位，孔先生说，“到底这个转移中国的宪政党，是那一位英雄豪杰造他出来呢？”
接下去，小说进入了第三回，我们下集继续。
本集小说
- 初版：1902年，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发表于小说期刊《新小说》。
- 使用版：梁启超：《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梁启超卷》李天纲编，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0
本集参考书目
- 梁启超：《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梁启超卷》李天纲编，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0
- 郑振铎：《文学大纲》，上海：商务印书馆，1927
- 钱穆（讲述）：《中国文学史》，成都：天地出版社，2015
- ［美］费正清编：《剑桥中国晚清史》（上/下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
- 袁进：《中国近代文学编年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
- 陈伯海、袁进主编：《上海近代文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
-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台北：麦田出版社，2003
- 黄子平、陈平原、钱理群：《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
- 夏晓虹：《觉世与传世——梁启超的文学道路》，北京：中华书局，2006
- 夏晓虹：《追忆梁启超》，北京：三联书店，2009
2019.03.28
精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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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苏 ：怎么拖动进度条啊？
阿宅根 ：这种很长的要不拆成两三份卖吧，有时候一口气拿出200莫名心疼，但是花上两三次六七十却莫名好些。
哈哈哈哈哈许老师读小说自带弹幕吐槽！！
支持这种原音！！播音员照本宣科特别容易听走神。
156****5982 ：你说的得到
许老师是锵锵三杰之一，听他的声音，有一种老朋友的感觉，期待时光慢点，他多给我们带来一些思想大餐！
给老师租个录音室吧！
Lanning ：哈哈哈哈哈
周一看天下足球，二四听教授，三五听道长，完美
鄭旭明 ：周一喝茶，周二三喝啤酒，周五六喝白酒，周日喝水。完美
阿木 回复 柚子和星星 ：八分啊
这种一边叙述一边吐槽的讲法感觉很棒，当大家都以为是玩笑的时候，梁启超开启神预言模式了！然后……没了！？
许老师的课也太风趣了吧，边听边笑
音响效果不太好吧？有点回音
听完一遍之后觉得还是要先读文本！这样听起来也不吃力也能参与到其中，如果只是单纯的听就有点浪费了！
音频的声音质量不太高啊，希望改进
灰灰 ：一定改进！😼
腹黑腹黑，不可说不可说，可说是性价比超高的节目了，哈哈哈哈哈
我还是想问一句，许老师，细读张爱玲什么时候出简体版的书，还有重读鲁迅何时出版？
本来对中国小说没什么兴趣，但第一篇竟然是这个！ 而且听了五四节目很喜欢许子东老师！1902年，帝制中国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濒临瓦解，改革派政论家梁启超却动笔写奇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在《新小说报》连载数回，文风奇特，混杂了爱国幻想与科幻虚构，编造一甲子后，已复兴的中国是何等形貌--那时中国会成为强大、繁荣、备受尊重的国度。他幻想道：届时世界上的权威学者、政要富商会摩肩接踵，前来上海的国际博览会，向既现代又保存儒学传统的中国致敬。其实，这般兴致勃勃更强烈凸显当时的悲哀感受：中国人是多么想挣脱国家屈辱颓败的苦涩现实，哪怕只寄情于想象的未来也好。奇妙的是，那个场景，实际上像煞了2010年在上海举办的世博会。确实很感慨。
怎么拖进度条～真的是被这个设计～
Mr wang ：点播放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