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我要用这期播客跟你交代，阿伦特写过诗，她一共写过71首诗，而且全部是用德语写的。阿伦特诗集即将要首次中文翻译出版，没错，这又是我干的。我是译者，所以在这期播客我也会交代一些翻译上的考量，甚至可以说是翻译上的犹豫和纠结。

我们来讲一讲阿伦特曾经写过诗这件事情，以及诗歌如何帮助我们去理解阿伦特。

阿伦特曾经写过诗这个事实，一直到过去 10 年，才开始在各种语言的语境中被人讨论。她一辈子一共写了 71 首诗，没有一首出版过，全部都在阿伦特的私人档案里面保存。这 71 首诗，也会全部收录在即将出版的《阿伦特诗集》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序。它跨越了阿伦特 38 年的人生轨迹，从1923 年她17岁开始，到 1961年结束，阿伦特去世于1975 年。

我再次强调，这些诗歌在她生前从来没有公开出版过，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阿伦特有意发表这些诗歌。那我们怎么知道她写过诗呢？

在阿伦特去世之后 10 年，到 1988 年左右的时候，她的文学遗产执行人，阿伦特的密友玛丽·麦卡锡把她的私人档案给公开了。那些去翻阅阿伦特私人档案的学者发现，哦，阿伦特还写过诗，这些诗因此进入到了公共视野。

阿伦特的诗歌并非为公众而作，而是她私人生活的一部分。阅读这些诗歌意味着进入阿伦特选择不呈现于公众面前的那一片生命空间。所以在这里我们要插入我的第一个犹豫和问题和考虑。

我在这里直接告诉各位，出版社来找我翻译阿伦特诗歌的时候，我一开始的态度是明确的拒绝。因为我之前读过这些诗，我知道阿伦特写作的时候，不是为了公开发表的目的而写下这些诗歌。于是我内心一直就有一个怀疑，它们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的意思是，它们对于我们了解阿伦特思想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卖书的人会怎么说。我下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自己也是不屑的，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在阿伦特生前，除了极少数亲近的友人之外，她从来没有公开过她和海德格尔的关系。直到她的好友玛丽·麦卡锡在她死后把阿伦特的私人档案公开的时候，世界才意识到，哦，原来海德格尔和她还发展过这么一段秘密恋情。一个从来不在公开写作中讨论她的私人感情的女人，还和海德格尔有过这样一段桃色关系。我刚才说阿伦特从来没有在公开写作中描绘过她和海德格尔的关系，但是在她的私人诗歌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诗都是情诗。很遗憾，在我的译本中，我在脚注里把哪一首诗有可能应该是她写给海德格尔的情诗，全部都考证出来了。

我们去对照阿伦特和海德格尔的书信，会发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海德格尔给阿伦特的回信中提到了和这首诗类似的意象和隐喻，所以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地揣测，这首诗应该是阿伦特写给海德格尔的，夹在信中寄给了海德格尔。那我们就可以揣测，这是一首她表达她对海德格尔的爱慕，或者是情愫，或者是恋情的诗歌。我知道我是一个优秀的狗仔，换一个译者可能就不会把这些东西如此详细的考证出来。

事实也是这样，阿伦特诗集现在的英译本译者就没有我这么八卦。一方面我很鄙视那些一提到阿伦特就说，哎呀，她是海德格尔的情妇，这样的带着纯粹八卦口吻去看待这样的一位思想家的人，就好像这个事实可以降低她的思想价值一样。这种评价很常见。所以你可以谴责我作为阿伦特诗集的译者，我在这个译本里面做的八卦考证工作，给未来那些想要继续这样说，这样评价她的人提供了非常确凿的证据。

从私人层面来看，这是《阿伦特诗集》给予后世最重要的揭秘。这些诗以她自己的笔触直接揭示了她对海德格尔的深切情感。我们在其中读到她少女时期的爱恋，离开海德格尔时候的哀伤，甚至在她成年之后身处于美国，这种年少感情仍然似乎在诗歌中留下了一些藕断丝连的追忆。这些诗歌是一扇窗口，让我们这些后世的八卦的人得以窥见这段饱受争议的哲学爱情。

阿伦特诗集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创作于她在德国期间，时间在1923年到1926年之间，那个时候阿伦特只有17到20岁，她写下诗集里面收录的第一首诗的时候，还没有进入大学，也还没有遇见海德格尔。但是到了第五首，她已经开始感叹所爱之物的难以舍放。

与此同时，我们知道海德格尔和阿伦特的通信集已经出版了，也有中文版。通信集里面，海德格尔是没有保存阿伦特寄过去的信件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直接证明，这些诗歌就是被阿伦特夹在信件里面寄给海德格尔的，因为海德格尔没有保存这些信件。但是我要如何去考证？我是说我自己，我作为一个学者，如果我想要去证明这些信件是阿伦特写给海德格尔的，我要如何去证明呢？

我们已经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海德格尔是阿伦特思想成长中最重要的导师。她遇见海德格尔的时候，她 19 岁，海德格尔 37 岁，两个人通信频繁。海德格尔在回信中经常引用阿伦特诗歌中的句子，而且在阿伦特的一生中，她写的所有书都会寄给海德格尔一份。从她 19 岁开始，她写的自画像式小说《阴影》都会寄一份给海德格尔。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她在那段时间内诗歌里面有关爱的倾诉对象，很有可能多半就是海德格尔。

在这里给大家举三个例子吧。

1925 年夏天，阿伦特即将离开海德格尔教书的马堡大学，去弗莱堡大学和胡塞尔学习。她在那年夏天写的诗，展现了一个和公共写作中冷静、克制、理性的阿伦特截然不同的面貌。给大家念一遍，第十四首诗：

第十五首诗，不久之后写的，

她不说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但是不是听起来很像你会写给一个你爱恋的思想导师的？哪怕在两个人分别多年之后，在海德格尔 64 岁生日之际，当时已经47岁的阿伦特也疑似为海德格尔写诗一首，随信寄出。第五十三首：

众所周知，阿伦特和海德格尔的恋情始于 20 世纪 20 年代，但是直到他去世之后，才真正被世人所知。最早公开揭露阿伦特和海德格尔恋情的人，是她的学生扬-布鲁尔，在 1982 年出版的传记《爱这个世界》里面，揭露了这个事实。我刚才已经提到，在她的好朋友玛丽·麦卡锡公开了阿伦特档案之后，我们正式确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说阿伦特在她生前写过不少关于海德格尔的文章，但是她从来没有公开谈及自己和海德格尔的私人关系，也没有对这段感情做出解释。阿伦特没有对她生命中的任何一段感情做出过解释，因为她的写作几乎不涉及浪漫的爱情，或者说爱欲。

在她看来，爱欲不具有政治性，而思考和写作是政治性的行为。这也意味着，无论后世的传记者如何评价这段刻骨铭心的关系，我们都无法真正还原这段关系。她和海德格尔的爱情对于阿伦特本人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她的诗歌作为回忆的凝缩，她的价值得以凸显。在这些非政治性的文字中，在她的私人诗歌里，我们能够读到、听到、感受到 19 岁的阿伦特和 47 岁的阿伦特对于自己最私密的情感、最凝练的表达。这些诗句能够穿透尘封的岁月，以鲜活的姿态在读者面前重获生命。

但是我内心是鄙视这种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的，有这种欲望是自然的，是符合人性的，但与此同时，我说我自己，我个人鄙视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觉得现代社会会过度正当化，并且过度满足这种人性里面自然的、但是并不是很高尚的窥探隐私的欲望。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我们看到一个窈窕美女，你就想把头钻到她的裙底去看看她有没有穿底裤。这个欲望是自然的，但是现代社会倾向于在你窥探完她的底裤之后，洋洋得意地出来跟别人说，哦，这个美女，你不要看她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她没有穿内裤，搞得好像这个可以借用这个事实来诋毁她的美貌一样，这就是现代社会的狗仔倾向。

我之前听陈丹青在看理想上讲他和木心之间的关系，陈丹青说到一个让他感觉很懊恼的事情。因为他是木心的学生，他出版了五册的木心《文学回忆录》，外界有大量的人会去揣测、编造他和木心之间的私人关系。实际上，哪怕这个东西对于读者来说是有意思的，但是他和木心本人的思想是没有关系的，对吧？就是去窥探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友谊、师生情谊也好，本质上是一种窥探隐私的欲望。

我前不久去乌镇的木心美术馆找陈丹青，讨论到他在木心美术馆之前策过的一些特展，现在的特展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展，之前他策过一个展是张爱玲展。陈丹青是策展人，我们在讨论他的策展思路。陈丹青说他在策展的时候，没有把张爱玲的私人物品展示出来，因为他认为这背后想要去看一个女作家的私人物品，是一种窥探别人隐私的猥琐欲望。尤其，我觉得尤其在女人身上，这种欲望会变得特别具有侵略性。甚至经常，尤其在女作家、女思想家身上，会被用来变成一种诋毁她的工具和方式。

所以话说回翻译阿伦特诗歌这件事，我这么想的，下一句你会怎么说呢？我上面的这些考虑，你会如何回答？我知道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我不做这件事情，别人也会做这件事情，迟早有人会去翻译阿伦特的诗集，还不如我自己来翻译。没错，现代社会的发展就是这样的，一层一层的把所有人的衣服给脱下来了，脱的只剩胸罩，脱到裸奔。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所有的隐私都好像迟早会被人给扒出来。我也是这个行为的参与者，对吧？我在这里诚实地向你汇报，上面的心路历程就是我答应翻译阿伦特诗集的心路历程。

我再继续向你诚实地汇报，我在答应翻译《阿伦特诗集》之前，去阅读了所有她的传记。因为我之前只读过阿伦特的思想作品，我不觉得我有必要去了解她的生平，阅读她的传记。但是因为我知道阿伦特没有公开出版过她的诗歌，她的诗歌是她私人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当是否要翻译阿伦特诗集这个选项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认为我有必要去了解她的私人生活。

我在阅读阿伦特的学生伊丽莎白·扬-布鲁尔写的首部阿伦特传记的时候，她在里面写道，因为她自己认识阿伦特，她说，很少有人知道阿伦特写过诗，甚至阿伦特的第一任丈夫都不知道她写过诗，诗歌是阿伦特最私密的生活。那我更不想翻译她的诗歌了，对吧？我觉得我要是这么做，我参与了一个猥琐的窥探她裙底的行为，我不想这么干。

各位朋友们，去年这个时候你要是来参加过我的普鲁塔克新书活动，你看到我在新书活动间隙发呆的时候，我其实就在想这个事，我在犹豫、纠结、自责，我觉得我要变成一个言行不一的人，我要变成一个无法知行合一的人。我在认知中，我鄙视那种要去窥探美女的裙底，把人家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然后还沾沾自喜的现代狗仔。但是我又知道我自己的尿性，我知道我开始犹豫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去做这件事情。因为我还自恋，对吧？我觉得只有我能够把扒人底裤这件事情做到最极致。既然要翻译诗歌，我就要把她的底裤给裱起来，以最好的方式供给后世千秋万代的我这样的八卦狗仔队小青年细细品味。因为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在欧美西方的其他语言中，一直到过去 10 年之内，阿伦特的诗集才开始被狗仔队，不是狗仔队，被教授和学者拿出来翻译和出版。

我在这里给大家简单的叙述一下阿伦特诗集的出版史，一直到 2015 年才出现第一本阿伦特诗集，是法语译本。到了 2016 年，她的德语原文才被德国人出版。到了 2017 年出现了西班牙语的阿伦特诗集。一直到 2024 年，也就是说我翻译的前一年才出现了英译本。这个英译本一出现，我就在我自己的推特上面看到了，我的老师就在上面转发了这个阿伦特诗集的英译本出版信息，我看到了之后，我就去把这本书给读了。

我为什么说我知道我自己一定会去做这件事？就是翻译阿伦特诗集的中译本。我觉得西方现有的阿伦特诗集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译者、出版方、编者、学者，不管是法国的、德国的、西班牙的，还是美国的，他们都只强调了阿伦特诗集的文学价值。而阿伦特诗集的文学价值在我看来是存疑的。原因非常简单粗暴，当然你从这点看得出，我不是一个文艺青年。

我想，阿伦特又不是因为写诗成名的，我们知道她，不是因为她是一个诗人，她自己也不想做诗人。诶，但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最后会解答，阿伦特为什么不想做诗人？或者说她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诗人？这对我来说才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但是至少我们了解阿伦特这个人的名字，又不是因为她写诗才知道，说明她的诗写的至少没有到布莱希特那个水平吧。

我读过英译本，那个英译本的译者我也认识，是一个比较文学教授Samantha Hill，她在那个英译本里面就在那分析，阿伦特哪首诗的隐喻来自海涅，哪首诗的隐喻来自里尔克。我对这个英译本译者 Samantha Hill 做的工作不满意，她也会倒立，还经常在推特上发自己的倒立，我觉得她就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如果阿伦特不是 20 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任何人对她的诗歌感兴趣啊？就没有嘛，对吧？那如果我们仅仅从文学层面来理解阿伦特的诗歌，在我看来价值就是有限的。

OK，机会在我眼前，让我来，我能做的更好。考虑到这里，其实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了。我觉得我翻译出版的阿伦特诗集中译本是一个比英译本更好的译本，因为我做了以下事情。

当然你可以从我的中译本和 2024 年出版的英译本里看出，我和英译者 Samantha Hill 的翻译理念上的区别。英译本的脚注里只强调了文学隐喻，比如说这个类比参考了海涅的某首诗歌，这是文学性，但是在中译本中，在我翻译了阿伦特毕生写的 71 首诗的时候，你会看到，它是跟着阿伦特的思想轨迹来的。在每首诗的前面，我会写上：

诗歌的字数虽然很少，但是你会发现这个译者在脚注里是一个话痨。

阿伦特是从1923 年开始写，1961 年停止写诗。在每一首诗之前，我都会告诉你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因为有一些诗它本身就是在纪念 20 世纪西方重要的历史时刻。

比如说 1924 年，柏林市郊铁路开通的那年，阿伦特写了一首诗，第6首描绘的是柏林的地铁U-Bahn的轰隆隆的响声。1958 年，美国把首颗人造卫星探索者1号送入轨道的那年，阿伦特写了一首诗，讲的是人造卫星升空的轰鸣。那这些诗歌在描绘的是怎样的历史片段？我在脚注里给大家写清楚了。

还有一些琐碎但是温馨的，对于阿伦特自己来说重要的生命片段。比如说第 25 首诗是 1941 年，她在纽约哈德逊公园描绘的午后静物。第44首诗是 1952 年，她获得了古根海姆基金会的资助，在二战之后第一次重返欧洲，重返欧洲的目的是为了准备写《人的境况》，写《人的境况》需要做一些调查资料。她在准备写《人的境况》的时候，路过了法国乡村，写下了一首诗，赞叹法国乡村的美景。第64首诗是她在 1956 年穿越荷兰绿油油的田野，写信给她的丈夫，写下的一首田园牧歌诗。

还有一些诗我考证出来，哪一些诗是她写给哪一位朋友的。这种考证工作是我读过的现有所有阿伦特诗集的德语原本和译本都没有做的工作。比如说有一首诗，标题是纪念B，那这个 B 是谁啊？这个 B 究竟是本雅明，还是布莱希特，还是布洛赫？我们知道，阿伦特和这些人都是朋友。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给这些人都写过文章。在她的朋友去世的时候，阿伦特给本雅明写了一首悼诗，给布洛赫写了悼诗，给布鲁门菲尔德 70 岁寿辰写了一首诗。

我需要再次强调，写作的公共性和私人性之间是有区别的。因为我在翻译《黑暗时代的人们》的时候，那里面也有阿伦特写给朋友的文章，这些文章是公共文章，是她在公开场合发表的演讲，她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这些文章是面向世界的。然而，阿伦特的诗歌是她写给自己的，她没有准备让这些诗歌出版，或者说是她只会在私人信件中寄给他的朋友，直到她的文学遗产执行人玛丽·麦卡锡把她的私人档案公开，我们才知道她甚至写过诗。

我觉得这个性质和卡夫卡写的那些小说，大家知道著名的卡夫卡临死的时候让他的朋友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把他的小说都给烧掉，布罗德背叛了卡夫卡的遗愿，把这些小说都出版了，我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的性质是不同的。因为只要你知道卡夫卡的生平，就知道卡夫卡在生前他是做过相当大的努力去出版这些小说的，只不过他自己经常反悔，说明他在写他的作品的时候，他内心至少是准备出版这些小说的，这个小说仍然是一个面向世界的作品。卡夫卡是把他的小说当做成熟的公共作品去打磨、去创造的，哪怕他死前说要把这个作品摧毁，这也不能够改变这些作品本身是面向世界的这个事实。

但是阿伦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别人她写过诗，所以说诗歌对她来说是一个私密的东西。日记里面有一首诗是她在悼念年少时曾经追求过她的，诶，没错，这也是我考证出来的，年少时曾经爱慕过她，给她写过情书的德国心理学家诺伊曼（Erich Neumann）的时候，这个心理学家去世的时候，阿伦特写了一首诗，她追问，你留下了什么？对于她最亲密的朋友而言，阿伦特留下的就是她的诗歌。

所以我就是在窥探她的底裤，我还在帮助你们窥探，而且我窥探的能力还挺强的。I' m sorry，你可以来骂我，我做这个事，我觉得我自己是缺德的，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对于这种能力的使用和纠结。

我给阿伦特诗集写了一篇导读，这个导读的标题叫做《诗歌在阿伦特思想中的价值》。说到现在，大家应该听得出来，我觉得第一个价值就是我们可以去考虑这些私人关系和阿伦特的公共思想之间的相互影响。当然，确实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包括我自己，带着八卦的心态去窥探她的朋友圈、爱情、恋情，这也是一种价值吧。诗歌可以给大家提供这种价值，满足我们的窥探欲。

接下来我要讨论第二个价值，仍然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那就是语言本身。

诗歌以语言为载体。1933 年，希特勒登台之后，阿伦特被迫离开了德国，开始了漫长的流亡。辗转多年，她在美国定居。此后，她所有重要的著作都是用英文写作的，先在英文世界发表，再被翻译成德语。这就是为什么一直到我的《人的境况》译本出版之前，中文语境中几乎所有的阿伦特读者都以为她就是一个英文作者。你看豆瓣上，我的书都还没有出版的时候，给我的《人的境况》打一星的人，说的都是阿伦特就是一个英文作者，她的德语本是她从英文翻译过去的。一星，对吧？确实，阿伦特的声誉和成就，因为德国把她给赶出去了，都是她在 20 世纪中后期从美国开始逐渐积累起来的。

阿伦特诗集里面收录了阿伦特这辈子写的所有诗，我们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在前1/ 3的时候，是德国部分，是在阿伦特还没有流亡的时候写的诗，后面的2/ 3的诗歌是她在流亡之后写的，而且是她在流亡到了美国之后写的。因为中间阿伦特还有八九年是流亡在法国，在法国期间她没有写过诗。也就是说，阿伦特诗集就分德国部分和美国部分。

但是令人瞩目的是，阿伦特一生写的所有诗歌都是用德语写的。尽管她早早的失去了她的祖国，但是母语始终是她写诗的语言，她的诗歌语言是德语。

在阿伦特生命的晚期，1964 年 10 月 28 日，有一场非常著名的访谈，她回到战后德国，和德国主持人高斯进行了一场电视对谈。在这场对谈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后来成为了这个访谈文字稿的标题，就是阿伦特说，“我还剩下什么？我只剩下母语。”（Was bleibt？ Es bleibt die Muttersprache.）

二十世纪二战的悲剧让她永远失去了故乡，被迫使用英文写作，让英文成为了她思想的载体，但是德语始终是她为诗歌、为她的私人写作选择的土壤。战争能够让人失去祖国、失去亲人、失去一位又一位的挚友，但是战争没有办法剥夺一个人的母语，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剥夺一个人的母语。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阿伦特毕生都是一个德国人，她的诗歌是这一点最有力的见证。

在阿伦特抵达美国 6 年之后，她写下了下面这样的诗句，第三十二首：

阿伦特在这里在说什么？

伟大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在 1801 年曾经写下过一首诗，叫做《面包与酒》（Das Brot und der Wein）。在大西洋彼岸的新大陆。面包确实不再被叫做Brot，葡萄酒也不再被叫做Wein。彼时的阿伦特，写下这首诗的阿伦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返故土，那她还剩下什么？她可以用自己的笔触去改写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写下的那首叫做《面包与酒》的诗，她仍然能够用母语写诗。

但是这又来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看所有的批评我其实都已经想到了。你骂我的水平不如我骂我自己的水平。诗歌是所有文学体裁中最依赖语言的一种，这意味着，诗歌在本质上无法被翻译，对吧？我相信可能会有人说，OK，阿伦特的诗歌是用德语写的，感谢你告诉我，那你把她的德语诗搞成中译本出版有什么意义？没错，我完全同意，这也是一开始我根本不想翻译诗歌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阿伦特和很多当时的重要诗人关系密切，这一点在我翻译出版的《黑暗时代的人们》第七章、第九章、第十一章中非常明显，她在那悼念布洛赫，悼念布莱希特，悼念美国诗人兰德尔·贾雷尔（Randall Jarrell），以及她在开篇引用的W. H. 奥登的这些诗歌，这些人都是和她往来频繁的亲密友人，这些都是当时的著名诗人。从我们看阿伦特对于当时的其他著名诗人的评价中，就可以看得出来，我翻译的诗集以及所有翻译诗歌的尝试都会面临一个根本难题。

严格来说，诗歌无法被翻译。诗歌以语言为载体，因此它无法脱离它的初始语言。在阿伦特看来，每一门语言的精神和气质是由诗人赋予和塑造的，诗歌无法和写就它的初始语言割裂开来。一首诗一旦被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就意味着它要被重写一次，它的精神要进入到另外一种语言的世界，进入到另外一种语言的精神和气质，被新的词汇和规范重新界定。因此，翻译任何诗歌都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徒劳。所以不用你说，我作为阿伦特译者，我知道阿伦特自己都认为诗歌是无法翻译的，我用阿伦特来骂我自己。

在《黑暗时代的人们》这本文集的第11章，阿伦特记录了她和美国诗人兰德尔·贾雷尔的友谊。他们的友谊建立在这两个人对于诗歌如何塑造语言的共同理解之上。阿伦特在那里写道：

这个美国诗人贾雷尔为阿伦特朗诵英文诗，教她体会英语的重量。阿伦特和贾雷尔分享德国的童话和民谣。在她看来，这些内容是无法翻译的。她写道：

他们的友谊建立在对于诗歌和童话没有办法被完全共享，就是跨越语言共享这个认知的共同体悟之上。所以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诗歌是无法翻译的，如果你真的理解阿伦特对于诗歌的认知，那她也会认为诗歌是无法翻译的。

那我作为阿伦特诗歌的译者，出版这个阿伦特诗集有什么意义？我相信我上面的这番质疑，我对于我自己的质疑和攻击是强有力的，应该不可能有人提出比这个更加强有力的质疑和攻击。对于这个最最强有力的质疑和攻击，我会如何回答？我会说我翻译了这个诗集，我为它做了这么多的考究工作，我躲避回答上面这个问题，让我回答下面这个简单的问题，就是我一开始提出的这个问题，为什么阿伦特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诗人？为什么她没有成为一个诗人？我现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在谈到她的诗人朋友的时候，阿伦特常常强调，她认为诗人这个身份并非出于选择，而是命运强加的结果。成为诗人是一种天性，而不是意志。她写道，

她又写道另外一个朋友赫尔曼·布洛赫是一位违心的诗人，他是诗人，却不愿成为诗人，这一点构成了他人格的根本特点，赋予了他伟大作品中的戏剧张力，并且成为他一生的根本冲突。

在阿伦特看来，他的朋友贾雷尔和布洛赫笔下的诗歌天赋是一种超越个人自由意志的存在，即使他们不写诗，即使他们不愿做诗人，他也依然是诗人。

这个观点在阿伦特对于德国 20 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贝尔托特·布莱希特的评价中，表现得非常清晰。阿伦特对布莱希特的熟悉可以说是透彻入微。这个评价我已经在我之前的一期播客《诗人和艺术家应该被道德审判吗？》那期里面详细的分析过了，也会在我翻译的《黑暗时代的人们》里面，大家可以读到纸质版和书面语的版本。

布莱希特这位阿伦特极为欣赏的诗人，当这个诗人和政治，和东德的苏联政权走的太近的时候，阿伦特写道：

在阿伦特审判布莱希特的时候，她更加明确地表达了她自己对于诗歌天赋的看法，她写道：

由此看来，如果我们要用阿伦特自己为她的诗人朋友设下的苛刻标准，来衡量她自己的诗作，这能够解释为什么她没有出版任何一首她自己的诗，也不认为自己是诗人。她从来没有以诗人自居，也没有尝试公开发表她的诗作，或许正是因为她对诗人这一身份和诗歌天赋怀有极高的要求。

阿伦特不认为自己是诗人，这一点从她对同时代伟大诗人的严格要求中已经昭然若揭了。她在 1964 年接受高斯电视采访的时候坦言，诗歌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对诗歌的热情体现在她自幼熟读席勒、里尔克、歌德、海涅，也体现在我刚才描述过的，她和 20 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们有着深厚的友谊。阿伦特曾经这样评价本雅明，她说人们之所以难以理解本雅明，是因为他虽然不是诗人，却以诗人的方式思考。

我认为在做完了这么一大通阿伦特诗歌的工作之后，以及翻译了《人的境况》和《心智生活》之后，我认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阿伦特自己。她虽然不是诗人，但是她的哲学写作之所以没有黑话，之所以与众不同，之所以常常被人认为不是思想作品，是因为她始终以诗人的方式思考。

OK，在我用上述的方式回答了这些来自我自己的刁难和质疑和犹豫之后，我觉得我问心无愧了。虽然我仍然认为窥探美女的裙底是一种猥琐的、过度满足的现代欲望，但是至少作为阿伦特诗集的译者来说，我认为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最好的研究，而且我已经在可能的范围内回答了所有关于这个诗集是否应该存在的质疑。当然，提出质疑并且试图回答这些质疑也是一种相当好玩的智识训练。

OK，就这样，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