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仁与直：直⽽不罔孔子、孟子的君子之学（视频版）

收听提示 仁心是上天赐予的本真的生命情感，最初表现为淳朴的童心。君子之学就是仁学，那仁的基础在哪里？我们先关注仁与直，而与直相对的就是罔。 仁是什么？仁者爱人，不局限于理性的判断，是一种情感。 ⿇⽊不仁 医书⾔⼿⾜痿痹为不仁，此⾔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体，莫⾮⼰也。认得为⼰，何所不⾄？若不有诸⼰，⾃不与⼰相⼲。如⼿⾜之不仁，⽓已不贯，皆不属⼰。（《⼆程集》） 仁是⼀种⽣命情感，不仁的⼈对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动于衷，感觉与⾃⼰⽆关。程颢举了⼀个⾮常好的例⼦，说医书上把肢体⿇⽊称作“不仁”。当我们维持⼀个姿势很久感到⼿脚⿇⽊的时候，其实是因为⽓⾎没有贯通，所以感觉这个⼿/脚仿佛不属于⾃⼰。仁⼼的道理亦是如此，它本应该感通万物。但是如果它被遮蔽了，我们就⽆法与万物相感，⾃然就会觉得事不关⼰，成为⼀个⿇⽊不仁的⼈。 伊尹为阿衡，有⼀夫不获其所，若⼰推⽽内之沟中。（司⻢光《与王介甫书》） 伊尹认为，只要天下有⼀个⼈没有生计，他就如同⾃⼰把那个⼈推⼊了沟壑之中，感到对那个⼈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就是仁⼼。其实⻢克思的学说也有这⼀⾯，⻢克思认为，每⼀个⼈的⾃由发展是⼀切⼈⾃由发展的条件。在未来真正的⼈类社会，只要⼀个⼈不得⾃由，那么全天下⼈就都不得⾃由。 由此可⻅，不同⺠族、不同时代的圣贤都有相似的境界与胸襟。 直与罔 ⼦⽈：“⼈之⽣也直，罔之⽣也，幸⽽免。”（《论语·雍也第六》） 程⼦⽈：“⽣理本直。罔，不直也，⽽亦⽣者，幸⽽免尔。”（《四书章句集注》注释） ⼈⼼本是“直”的，遇到各种事情⾃然会有真切的感受，要直率地对待这些感受。 不要为了趋利避害⽽去扭曲这些感受，这就叫做“罔”。“罔”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时的好处，但也只是侥幸免祸罢了，最终⼀定会有不好的结果。 ⼦⽈：“刚毅⽊讷，近仁。”（《论语·⼦路第⼗三》） ⼦⽈：“巧⾔令⾊，鲜矣仁！”（《论语·学⽽第⼀》） 我们通常认为“⼝才好”是现代社会的重要技能。但是孔⼦明确指出，其实⽊讷是更接近“仁”的状态的。巧⾔令⾊的⼈，往往距离“仁”⾮常远了。因为巧⾔令⾊，往往意味着违背我们的真实感受，为了利益曲意逢迎。这是孔⼦⾮常反对的事情。 我们尽可以提升⾃⼰的演讲⽔平，锻炼我们的⼝才，但是⼀定不能违背我们的直⼼，这是前提。 这也是佛家⾮常看重的事情，《维摩诘经》里说： “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 禅宗第六祖惠能在讲修⾏要义时，明确提出 “⼼平何劳持戒，⾏直何⽤修禅” 。“⼼平⾏直”也就是孔⼦所说的“直”，是禅宗修⾏的结果。 亲亲相隐 叶公语孔⼦⽈：“吾党有直躬者，其⽗攘⽺，⽽⼦证之。”孔⼦⽈：“吾党之直者异于是。⽗为⼦隐，⼦为⽗隐，直在其中矣。”（《论语·⼦路第⼗三》） 叶公对孔⼦说：“我们乡⾥有⼀个正直的⼈，他的⽗亲偷了⽺，他作为⼉⼦告发了⽗亲。”孔⼦说：“我们乡⾥正直的⼈和你说的不⼀样。⽗⼦做错了事，⼉⼦替他隐瞒；⼉⼦做错了事，⽗亲替他隐瞒，正直就在这样的⾏为中了。” 我们通常认为“⼤义灭亲”是⾮常⾼尚的⾏为，但是孔⼦却在这⾥表⽰反对。 我们的⼼中当然有是⾮曲直的标准，当⽗亲想要做不好的事情的时候，我们应该及时进⾏劝谕、阻⽌；但是他已经做了，⽆可挽回，那么在孔⼦看来，就替他隐吧。因为我们对⾃⼰的⽗⺟都有爱，这是我们最本真的情感，不要违背它。 这也是儒家学说⼀直被⼈诟病的地⽅之⼀： 儒家学说是不是只重视私情，⽽罔顾公理？以私情代替法，置法律于何地？ ⾸先，礼在中国代替了⼀部分法的作⽤，所谓 “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 。所以上⽂所说的在⽗亲想做不好的事情时的提前劝谕，并⾮是⼀句空话。此外，儒家实际上认同私情的局限性，它是应当被超越的。 但是儒家没有选择以公理去代替私情，⽽是要⽤公情去超越私情。 与墨家的兼爱不同，儒家始终认为，爱有差等，对⾃⼰⽗亲的感情⼀定超过对他⼈的⽗亲，这在儒家看来，⽆可厚⾮，并且对于他⼈⽗亲所持有的感情，是从对⾃⼰⽗亲的感情所延伸出来的，所谓 “⽼吾⽼，以及⼈之⽼；幼吾幼，以及⼈之幼” 。这就是儒家重要的修⾝概念： 推扩 。如孟⼦所说， “亲亲⽽仁⺠，仁⺠⽽爱物” 。我们常说，为官者当爱⺠如⼦，对于⼈⺠百姓的仁爱，是从对亲⼈的爱中推扩出来的。此后，还能推出对天地万物的爱。 孟⼦有⼀个⾮常好的⽐喻，叫 “盈科⽽后进” 。仁⼼推扩的过程就和⽔⼀样，这个⼩坑蓄满了，就⾃然向外流淌。 墨家曾经对儒家的“爱有差等”进⾏过批评，说，你相⽐于其他国家的⼈，更爱⾃⼰国家的⼈；相⽐于整个国家⼈，更爱你乡⾥的⼈；相⽐于你乡⾥的⼈，更爱你家⾥的⼈，这是因为他们离你更近。那么这样的类推推到极致，就可以得出，儒家最爱的其实是⾃⼰，因为没有任何⼈⽐⾃⼰更接近⾃⼰了。 ⽽孟⼦举的那个例⼦恰好可以对此进⾏回应和反驳：⾃⼰确实是仁爱的源头，但是源头往往不是最强烈的。就好⽐⻓江、⻩河，多么恢弘的⽓势，在其发源之处，却只是涓涓细流。仁⼼亦是如此，在修⾝的过程中，有天降⽢霖，也有其他⽀流的汇⼊，不断“盈科⽽后进”，终成⼴布天下的仁爱之江海。私情经此推扩，就成为了公情，所以有程颢那句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体” 。 乡愿，德之贼也 ⼦⽈：“孰谓微⽣⾼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与之。”（《论语·公冶⻓第五》） 微⽣⾼是鲁国⼈，素有直名。但是孔⼦却说，他不是⼀个“直”的⼈，从⼀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有⼈问他要醋，他实际上没有，但是却不说，⽽去邻居家要了醋给那个⼈。 夫⼦⾔此，讥其曲意殉物，掠美市恩，不得为直也。 程⼦⽈：“微⽣⾼所枉虽⼩，害直为⼤。” 范⽒⽈：“是⽈是、⾮⽈⾮、有谓有、⽆谓⽆，⽈直。圣⼈观⼈于其⼀介之取予，⽽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不可不谨也。”（《四书章句集注》注释） 那么为什么微⽣⾼拿邻居家的醋给别⼈就是不直呢？因为他没有坦然承认⾃⼰没有醋。如范⽒所说，“直”就是“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对的就说对的，不对的就说不对的”。⽽微⽣⾼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得到帮助别⼈的美名，得到给别⼈醋的恩情。他违背了直的原则，想要得到好处。“直”的关键仍然在于本真，对本真生命情感的遵从，这是人格的要求。 这其实是⽣活中⾮常⼩的⼀件事，孔⼦却特地把它拿出来说，⾜⻅《论语》全然不是脱离实际的空头讲章，⽽是真的就⽣活中的事情和⼤家讨论，君⼦仁⼈应该怎么做。 微⽣⾼所做的事情只是⼀件⼩事，但是他以“不直”的⾏为得到了美名，孔⼦认为这是⾮常不好的事情。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第十四》） 程子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四书章句集注》注释） 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第⼗七》） 愿：愿其趣也。趣，取向。迎合他⼈的取向。 贼：戕害 孔子这里又提出一个看似反直觉的观点：真正的仁是“为己”而不是“为人”。这里的“为己”不是自私自利，而是指出，道德实践的主体是“我”，对于仁的学习与实践，是我们作为个体的自主、独立的意愿与行动，而不是为了迎合他人，得到他人的认可。 孔⼦把迎合他⼈的取向，得到美名这件事情称作“乡愿”，认为这是最损害“德”的恶劣⾏为。因为很多违背道德的⾏为，我们⾄少知道它是坏的；但是“乡愿”的⼈，却以“不直”的⾏为在乡⾥赢得了美名，给他⼈做了⼀个⾮常坏的榜样，让别⼈以为这才是德⾏。所以程颢会说， “微⽣⾼所枉虽⼩，害直为⼤” 。 从这⾥也可以看出，孔⼦⾮常在意⼀个⾏为的社会价值，它会对百姓产⽣怎样的引导。因为这是君⼦的社会责任，如《论语》的“颜渊篇”中所说： “君⼦之德⻛，⼩⼈之德草，草上之⻛必偃。” 君⼦的德⾏就像⻛，⼩⼈的德⾏就像草，⻛从草上吹过，草就会跟着往⻛的⽅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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