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
大家好，我们来到《人的境况》第五章第二十四节《在实践与言说中显露的人之人格》。
在前面几章里，阿伦特已经讨论了三种活动中的前两种，劳动和制造。
- 劳动关心的是生命过程，人必须吃饭、消耗、恢复身体。劳动对应的是人作为生命存在者的处境。
- 制造关心的是世界，人用工具、材料和模型制造桌子、房屋、城市、书籍，最后还制造艺术作品，从而建立一个比个人生命更持久的人造世界。
到了第五章，阿伦特终于进入她最关心的领域——实践，action，handeln。为什么是她最关心的领域？实践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人与物的关系，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章开头最重要的问题是：当一个人不只是活着，也不只是制造东西，而是在他人面前言说和行动的时候，他究竟在干嘛，在显露什么？
这一节的核心回答是：
在实践与言说中，人显露的不是他是“什么”，而是他是“谁”。
是“什么”，包括你的身份、职业、性格、能力、履历、阶级、种族、性别、天赋、缺陷。这些东西当然非常非常重要，但是它们仍然可以被描述、被分类、被掌握。
是“谁”不同，一个人是谁，不是一个可以完全列举出来的属性清单。只有在他说话、行动、与他人相处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实践和言说之所以是政治生活的核心，是因为他们让一个人从单纯的生命存在者和制造者，变成能够在公共世界中显露自身的某人。
人的多元：政治生活的根本条件
所以，来到这一节第一句话，阿伦特写道：人的多元是实践的根本条件，也是言说的根本条件。
这句话是第五章的入口，我们要把它讲清楚。阿伦特所谓的多元（plurality）包含两个方面，多元包含了平等与差异。
第一、人必须是平等的。
如果人和人之间完全没有共同性，我们就无法理解彼此，也无法理解过去的人，更无法为未来的人筹划一个共同世界。我们之所以能够阅读古人的文本，理解死者的行动，关心未来世代，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之间仍然有一种基本的人类同类性。
第二、人又必须是不同的。
如果人和人完全一样，我们就不需要言说和实践，我们只需要像动物一样，用声音和信号传达需求就够了。饿了、渴了、危险来了、需要交配、需要躲避，这些都可以通过声音和信号传达，通过符号传达。
言说和实践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每个人不仅有共同的人性，而且每个人都以独一无二的方式不同于他人。没有平等就没有理解，没有差异就不需要言说。这是阿伦特哲学中多元的意思。
政治不是建立在完全相同的人之间，也不是建立在完全不可理解的陌生者之间。政治建立在这样一种张力之上，我们都是人，所以能理解彼此，但我们又都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必须通过言说和行动来显露自己。
实践和言说的前提不是孤独的个人，也不是同质的大众，而是既平等又彼此不同的多元之人。
特殊性、差异性与独一无二性
接下来220页，阿伦特区分几个很容易混淆的概念——特殊性、差异性和独一无二性。
第一，特殊性（Besonderheit）或者他者性（Andersheit / alteritas）
这是一切存在都有的特征。任何一个东西，只要它存在，不需要是人，只要它存在，它就不同于另外一个东西。一块石头不是另一块石头，一棵树不是另一棵树，一只猫不是另一只猫。因为它存在，所以它就是特殊的，它不同于另外那个东西。
第二，差异性（Verschiedenheit）
差异性只存在于有机生命里。在有机生命中，特殊性进一步表现为更丰富的差异。动物之间有差异，植物之间也有差异。生命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样的。
但是第三步，独一无二性（Einzigartigkeit）
是人特有的东西，人不是被动的不同于别人，人能够主动表达这种不同，动物和植物都无法主动地表达他们的不同。人能够让自己在他人面前显现出来。也就是说，人不只是不同，人能够显示自己不同，这是言说和实践的作用。
通过说话和行动，人不仅传达需求，而且显露自身。人说话不只是为了表达我饿了，我渴了，我害怕。人会在表达这些内容的同时，显露出自己是谁。你能够显露出你的勇气、你的怯懦、你的幽默、你的判断、你的尊严、你的骄傲、你的卑微、你的迟疑、你的坚定。所以，阿伦特说，在人那里，特殊性和差异性被提升为独一无二性。
我们在这里给大家打开一个思考的可能性，你可以今天和你的朋友或者家人在晚饭桌上讨论：人和动物究竟有什么区别？
阿伦特在这里实际上指出了她认为人和动物的区别，对吧？我们要是养过猫和狗，你就知道你们家的两只猫之间的性格是非常不同的，狗之间的性格是非常不同的，我从小到大养过两只猫，从两个月开始养，条件完全一样。狸花猫就是非常非常黏人，会跳到我的大腿上踩奶，天天来跟我睡觉。另外一只奶牛猫完全不会过来跟我撒娇，但我对它们的态度是一样的，它们吃的也是一样的，它们的性格差异非常大。可动物和动物之间的差异，你会说和人之间的差异有什么不同呢？我的两只猫之间的差异，和我和我小表妹之间的差异有什么不同？
阿伦特认为，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动物有差异性，人有独一无二性。因为人不仅不同，而且能够把自己的不同用言说和实践显现出来。各位狗主人和猫奴，你们同意吗？
人的独一无二性不是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本质，而是在言说和实践中向他人显现出来的存在方式。
没有言说和实践，只是漫长的垂死
阿伦特接着做了一个区分，人可以不劳动吗？可以。一个奴隶主、一个寄生者、一个剥削者，可以通过强迫别人替自己劳动，当然在道德上有问题，但他仍然过着一种人类生活。
人可以不制造吗？也可以。很多人一辈子没有亲手制造过任何持久之物，却仍然使用他人制造的房子、工具、书籍、器物。
但是，人不能完全没有言说和实践。
一个完全没有言说和实践的生活，阿伦特说，已经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而只是一个被拉长到人类寿命长度的垂死过程。
为什么？因为言说和实践不是人的某种附加能力，而是人进入人类世界的方式。一个人如果从不说话，从不行动，从不在他人面前显现自己，他只是作为一个生命体存在，他也许活着，但没有作为“某人”出现在世界中。
阿伦特不是在说每个人都必须显现成伟大的政治人物，不是说只有你显现成拿破仑、凯撒，你才是显现。她说的是，人必须以某种方式介入共同世界，向他人显露自身，显露自己是谁。这就是为什么她说，通过言说和实践，我们进入一个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人的世界。这种进入像一次重生。
- 第一次出生是生物性的，我们被生下来，这是被动的事实。
- 第二次出生是政治性的，我们通过说话和行动开始某件事，承担起自己来到世界的责任，承担起自己来到世界的这个事实。
出生让我们来到世界，实践和言说让我们作为“某人”进入世界。劳动维持生命，制造建立世界。而实践与言说，让一个人真正以人的方式显现于世界。
开端：把“自由”带进世界的人
所以这一节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是开端。
第222页，阿伦特说：实践的动力根植于出生本身。
你为什么要实践？每一个人出生都是一个新的开端，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这个人，也不会完全再有相同的这个人。所以实践是对出生这个事实的回应。
人为什么能够开始新的东西？因为人自己就是一个开始。
第222页这里讲到奥古斯丁那句非常重要的话，
“为了使世界有一个开端，人被创造了，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人存在。”
阿伦特非常看重这句话，她在《心智生活》中也引用了它，因为它把人的创造和自由联系在一起，世界在没有人之前已经存在，但那只是一个无人的世界。人的出现并不是单纯增加了一个物种，而是把开端的能力带进了世界。
所以她说，人的被创造相当于自由的被创造，实践就是这种自由的显现。
这里我们可以把实践和制造这两种活动区分开来。
- 制造：之前我们提到制造的特点是有模型、有目的、有计划。木匠要造桌子，桌子在他心中先出现了一个模型，然后一步一步的实现它。
- 实践：实践不同，实践不是从模型开始的，实践不是把一个预先存在的模型做出来，而是开启一个完全不可预见的过程。因此实践有不可预测性。每一个真正的开端，从既有过程来看，都是出乎意料的一个奇迹。
阿伦特说，新的开端抵触所有统计概率，它是无穷的不可能。
这句话非常重要，它不是说奇迹是超自然事件，而是说在人类事物中，真正新的东西总是不可计算、不可完全预期的。一个人公开说出一句话可能会改变一段关系。一个人发起一次行动，可能改变一个共同体。一个人拒绝服从，可能打开一个政治过程。一个人讲出真相，可能让隐藏的东西进入公共世界。
实践的意义不在于它能完全控制后果，而在于它能开始某种此前不存在的东西。实践之所以和自由相连，是因为实践不是重复既有过程，而是在世界中开启新的过程。
言说：不是装饰，而是行动的灵魂
接下来要讲实践和言说的关系。阿伦特说，实践与言说之所以紧密相关，是因为每一个行动者一旦进入多元的人类世界，他的行动都会回答一个问题，你是谁？行动让某件事开始，言说揭示这个开始者是谁。没有言说的行动会变得难以理解。它也许能制造震惊，也许能制造既成事实，也许能制造结果，但是它不能揭示行动者。
阿伦特甚至说，原则上无言的实践不可能是人的实践。没有言说的行动就像是机器人完成任务一样，它缺少一个能够显现自身的实践者。
所以第225页《伊利亚特》那句话：要成为既能言说之人，也能行动之人。
为什么言说重要？不是因为言说用来解释行动，也不是因为行动之后需要宣传口径，而是因为言说确认了行动者是“谁”。一个人说“这是我做的”，一个人说“我为什么这样做”，一个人说“我愿意承担这个后果”，一个人说“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在这些言说中，行动不再只是一个事件，而成为你的行动，某个具体人的行动，行动者作为“谁”显现出来。
所以，言说不是行动的装饰，而是行动得以成为人的行动的条件。
暴力可以无言，命令可以无言，机器操作可以无言，但政治行动不能无言。因为政治行动不是制造效果，而是在他人面前显露一个开始者。行动开启新事物，言说揭示行动者。没有言说，行动就会失去“谁”，退化为匿名事件或者是暴力事实。
“谁”与“什么”：不可化约的独特存在
下面进入本节最重要的区分，“谁”与“什么”的区别。
阿伦特说，一个人的“谁”不同于一个人的“什么”。“什么”是可以描述的属性。他是什么职业，什么阶级，什么才能？他有什么性格？他有什么缺陷？它来自哪里？他属于哪个群体，他拥有什么身份标签，这些都是what（什么）。
但是who（谁）不是这些属性的总和，“你是谁”不是这些属性的总和，你不是你的阶级，你不是你的性格，你不是你的出生地，你不是你的性别，你不是你的身份标签。
一个人是谁？只有在他如何说话，如何行动，如何对待他人，如何回应世界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这个“谁”有一个很吊诡的特点，他对他人可见，却往往对本人不可见。阿伦特用古希腊的守护神daímōn做比喻，他站在人的背后，从肩头越过，向他人显现。因此，别人看得见，我们自己却看不见自己是谁。
我们总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但在阿伦特看来，一个人真正的“谁”，并不是他像自我介绍写出来那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自己，而是你在言说和行动中不由自主显露出来的那个人。
你想要表现勇敢，可能表现的是鲁莽。你想要表现善良，可能表现的是虚荣。你想表现冷静，可能显露的是怯懦。你想表现聪明，可能显露的是刻薄。你甚至什么都不想表现，但你仍然在行动和言说中显露了自己。所以“谁”不能完全被意图控制，这就是公共生活的风险。
只要你进入公共世界，你就不再完全掌握自己如何被显现。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会把你交给他人观看、判断和记忆。人格不是一个人拥有的属性，而是他在言说和实践中向他人显现出来的“谁”。
善行与恶行：为什么都不能真正揭示“谁”？
这一节有一个很奇怪的判断，她说，善行和恶行都无法真正揭示行动者是谁。为什么？
先说罪行。罪行通常必须隐匿自己，犯罪者不能真正冒险让自己在公共光亮中显现出来，他不是在与他人共处。犯罪行为当然有后果，但是犯罪行为很难构成真正的公共显现。
再说善行。这更奇怪，对吧？为什么你做善事也不能揭露你是谁啊？为什么善行不能揭露那个“谁”？因为阿伦特在这里说的是一种纯粹的善行，极端的完全为了他人的善行，要求行动者隐藏自己。真正的善行，不追求被看见，不追求荣誉。你要是追求被看见，那你就不是在做善事儿了。真正的善行以自我隐匿为条件，它让人不是作为某人出现，而是以为了他人的方式消失在他人背后。
所以在阿伦特看来，罪行和善行虽然道德意义完全相反，但是它们在政治结构上有一个相似之处，它们都不真正属于人与人共同显现的公共空间。罪行是为了对抗他人，善行是为了他人而隐去自己，两者都没有真正进入共处。
阿伦特说，罪人和圣人都是人群中的异类，他们往往在政治衰败、公共空间暗淡、荣誉不再可能的时候显现出来。
阿伦特不是说罪行和善行一样，她是在分析他们在政治公共领域的关系。政治不是纯粹的道德圣洁，也不是罪恶的对抗，而是人在公共光亮中彼此言说，行动，显露自身。政治行动需要公共显现。极端的善行隐匿行动者，罪行隐藏犯罪者，因此二者都处在政治领域的边缘。
实践的堕落：从“显露”退化为“成就”
最后，阿伦特讲实践的堕落形式。
实践最重要的特质是揭露行动者是谁。但如果这种揭示性丧失了，实践就会退化成一种成就，它变得像制造一样，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
比如战争，战争中的行动往往不再显露谁的公共实践，而是运用暴力手段达成战略目标，胜利和失败成为正面或者负面的成就。这个时候，言说也堕落为空谈，宣传、欺骗、动员或者迷惑敌人的工具。这就是实践被工具化之后的结果。行动不再揭示人，它只是造成效果，言说不再显露意义，而只是服务于目的。人不再作为谁出现，而成为阵营、力量、机器、组织、国家目标的一部分。
这也解释了这一节的结尾为什么要讨论无名战士纪念碑。
巴黎凯旋门下的无名纪念碑一战之后，各国为了无名战士建立纪念碑。阿伦特认为，这些纪念碑表达了一种强烈的需要，人们试图从浩瀚的匿名屠杀中重新找回一个“谁”。战争夺走的不只是生命，也夺走了行动者的可显现性。无数人死去，但是他们没有作为某个具体的人，某个能言能行的“谁”被世界记住。纪念碑正是对这种匿名性的抗拒，人们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事件竟然像是无人所为。所以他们要以无名战士的形式，给那些被剥夺姓名和故事的人恢复某种人的尊严。
实践一旦失去揭示谁的能力，就会变成匿名成就，而匿名成就即使巨大，也无法构成真正的人类故事。
总结：实践，让人不只活着
让我们总结一下，
- 劳动回答的是人如何活下去，
- 制造回答的是人如何建造世界，
- 实践回答的是人在世界中如何显露自己是谁。
这是第五章的真正开端。
阿伦特不是把政治理解为国家管理、利益分配、暴力垄断或者制度工程，她首先把政治理解为一个公共空间，在其中，独一无二的人们通过言说和行动彼此显现，并且开启新的事情。所以第五章一开始，她先讲多元，讲开端，讲言说，讲“谁”，她不是在讲国家主权、法律制度。
因为对阿伦特来说，政治最根本的事实不是统治，而是共处；不是管理，而是显现；不是执行目标，而是开启新的可能。
实践之所以可能高于制造和劳动这两种活动，不是因为它更有用，而是因为它让人不只是活着，不只是做出东西，它让人在他人面前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记住、被讲述的“谁”。
OK，今天我们打开了《人的境况》，讨论第三种活动“实践”的第一节，我们接下来继续，拜拜~
2026.07.03
精选评论
共 6 条来催更了，不知疲倦、如饥似渴地学习中
建议作者把阅读范围再拓宽一下，再来解读阿伦特。总觉得作者喜欢做窄化和简单化。
一早上听了 3 遍，不太喜欢了
早上抖音刷到机器人男友的视频，回家会给女主人递拖鞋，按摩，洗衣做饭，温柔的给予鼓励。视频在说“我不再需要男朋友”了，但也许这也是“who”进一步摆脱“what”而显现的机会～
在伟大的思想面前，反衬出我的庸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期节目里面提到的概念？
现在不都这样说嘛“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以为是谦虚，然而作为匿名成就者，我没有自己的故事